她没说自己话里的“她”是谁，但不论是姜疏，还是藏在树丛后的姜含光，都一清二楚。

听昔日自己信赖的徒儿在自己死后发表这样一通高见，姜含光也形容不出自己的心情了。她的双腿像灌了铅，无论如何都没法迈动步子，只能留在那里听完所有她不想听的话语。

姜疏和她反应相差无几。

“你……”等到天边掠过一只飞鸟，扰乱两人之间的僵持，姜疏才神色平静地抚上纪好肩膀，“你师尊是包庇邪祟不错，但也应当有她自己的苦衷。她在九泉之下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

纪好偏过头，对此不置一言。

姜含光苦笑，心道哪来这么巧的事，我不仅不在九泉之下，还就站在离你二位不到两米的地方，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当初教导纪好时让她受的苦累，都在今日便成话语把我捅了个对穿。

树丛之外，姜疏知道纪好不想聊这个，也不恼，耐心地换了个话题：“话说我杀的这只邪祟是打哪儿来的？我方才上来时看到附近有个镇里画了那个阵，总不能是那边哪位真人的任务目标吧？”

她一剑捅上白果镇邪祟后，那邪祟就灰飞烟灭了，毕竟只是个下级，压根不必像梼杌那样收回去二次净化，眼下想找寻点线索也无处可寻，只能扶着额头，兀自惋惜：“我竟然抢了别人的任务，造业。希望那人的宗门和玉河一样，只判邪祟死没死，不判死于谁手。”

纪好却抓住她话里压根不是重点的重点：“那个阵？这是什么？”

姜疏顿时一脸“这是你自己问的”的表情。

“忘记你还没来得及学习大阵画法了。”她拿手指指地上还冒着黄光的阵，道，“你这阵画得倒是很好，正是'那个阵'，自学的？”

那个阵不仅被用来保护普通人，也常会被一些修士用来困住某个区域的邪祟，以方便祓除。

纪好便跟着这么使用。

“对。因为不精阵法，又怕自己对付不了危级，临出门前翻了一本阵法书。”纪好很坦诚，继续追问，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所以，那个阵，就是这个？创始者没给它命名么？难怪书上的阵名处一片空白。”

姜疏幽幽：“没有命名。这位创始者发明许多，但起名不精，干脆不起了。”

姜含光又是一阵无声的长吁短叹。

什么叫起名不精？她的剑名分明取得非常好听，只是到了这些发明头上，就没那个耐心仔细咂摸了。

人死了，竟落了个不精起名的名头，当真好伤心。

纪好奇道：“这位创始者是谁？听起来厉害又潇洒。”

姜疏哈哈笑：“是你不愿提及的那位。”

纪好：“………………”

于是山顶又陷入一阵无人说话的尴尬，尴尬到姜含光恨不得赶紧离开。可她的好奇心偏偏不争气，太想知道自己从前的至亲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位死人，一停再停，不舍真的拔足。

“得了，我知道你以前最敬重她，她因为此事而死，你心里也不痛快，才一直对她的名字态度这么冷硬。”姜疏将纪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我们都往前看吧，一直介怀，也是一种放不下。”

三年过去，姜疏更有宗主之气，一言一行，都和当年的姜未澜更像。

纵使面前两人探讨的是如何放下自己，如何忘掉自己，姜含光也没忍住唇角勾起，露出一个笑容。

就算她摔了这么大一个跟头，终于懂得人心叵测，也忍不住对过去的至亲保留最后一二分不见人的柔软。

姜含光在云极的二十年人生，确实未有什么不顺心。

师尊对她好，教她一身本领，师姐对她好，要她做自己的得力助手，徒儿们也敬她爱她，虽其中之一就是她身死的关键，但剩下两人，若不出意外，都会出人头地，坚守正派。

姜含光望着两人，又想起自己的另一位徒儿，姜疏的亲妹妹，她的堂妹，姜卿。

姜卿现在还好吗？

过两周的试炼大会上，应当能够得以一见吧。

遗憾的是，师尊姜未澜早已避世，也许连她的死都不得知。

但遗憾无法改变。

姜含光被温暖的回忆包裹，却也明白自己身上还有大仇，不能留恋过去太久。

她收拢思绪，最后看了一眼姜疏和纪好，握紧铁剑粗糙的剑柄，后退一步，打算悄悄与她们道别。

好死不死，就是这后退的一步，踩中地上断枝，陡然发出“咔”的声响。

剑光闪烁，姜疏和纪好几乎同时朝这边扭头，目光锐利，一同警惕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