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递糕时,手指纤长白嫩。
看着人群越来越多,却迟迟不见那人来,便下意识地留了几块。
万一他会来呢?
她手上忙活着,恰好抬头,对上一双明眸。
她等到他了。
面容微怔,随即展颜一笑:“公子也来上一块?糕点刚蒸好的,还热乎着。”
陆景渊接过糕,指尖触碰到她递来的油纸一角,只觉有些温热。
他低声道谢,匆匆退到一旁。在无人注意的地方,轻轻品上一口。
糕点入口软糯,桂花香在糕上停留。
温度正好,正好烫入他的心里。
这是他平生吃过最好的东西。
他小心藏好半块糕,看着她正被人群围着说笑,如同一幅温柔的画卷。
“走吧。我们去桥头。”
童凝烟轻拍散手中碎屑,示意站在一旁的春桃。
春桃主动会意,接过推车。
她提着裙摆转身,绣鞋轻踏青石板,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陆景渊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藕荷色消失在长街尽头。
他的手中小心珍藏着那半块桂花糕,忽然转身问旁边卖糖葫芦的老翁:“老伯,方才那位施糕的姑娘,是哪家的?”
老翁见有人主动询问,笑道:“那是童家绸缎庄的千金,童老爷的掌上明珠,凝烟姑娘。她常来这儿施糕,人心善的很。”
童凝烟。
他默念着那人的名字,目光不经意间撇过她离开的方向。又从书箱中取出一块旧帕,小心地把糕点包好入怀。
旁人只当他是舍不得吃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舍不得的,从来不是那块糕……
午后,童凝烟归家。
刚跨过垂花门,却听到父兄的争执声。
“那批丝绸被压了价,今年怕是连本都难保。”
她听着兄长童衍声音焦躁,又听见父亲轻叹。
“你莫要在外面嚷嚷,让你妹妹听着又要她担心。”
她的脚步一顿,心中泛起思绪。
童家做绸缎生意三代,向来顺风顺水。
近日听说北边战事吃紧,商路受阻,几大绸缎庄联手压价。
她虽不懂生意,却见父亲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想来最近很是发愁。
“小姐,您不进去?”
春桃隐约感觉到小姐的情绪不对,小声问着。却见她摇头,转身回到绣房。
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线,却迟迟不肯落下,心中的思绪久久不散。
春光洒落在窗边,她只觉得有些刺眼。
她起身,主动将帘子拉下。脑海中一直浮现着施糕时那些穷苦人家的笑脸,酸涩渐渐充斥着她的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若是有一天,童家落了难。
她能帮得了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悄悄安在心底。
她抬头望天,却见天色黯淡。
她实在是睡不着,又坐在绣架前,熟练地点起蜡烛,拿起针线,强行让自己在这微弱的烛光中专注绣样。
陆景渊也睡不着。
他投宿在城中一间简陋客栈,点一盏油灯,从怀中取出旧帕,手上动作轻缓,惟恐碾碎了糕点。
旧帕中的桂花糕早已凉透,依旧有余香。
他仔细端详着,脑海中那人白日施糕的笑颜始终未散。
忽然铺纸研磨,提笔写下“童凝烟”三字,便缓缓放下笔。
他凝视着这个名字,想着那人神情温婉,当真觉得真是一个好名字。
他又写下“桂花糕”三字。
闻着留有余香的糕点,想起白日甜香。
窗外寂静,却无尽头。
他还是回过神,将写下的六字尽数划去。
他望着窗前的圆月,却见月上人影。
他的心情不自禁地跳动着,随后便自嘲地摇头:“陆景渊啊陆景渊,你今时可是要考取功名的。你怎能为了一口糕,一个人乱了心?”
但他骗不了他自己。
他一合上眼,佳人影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油纸一角的温热,始终停留在他的指尖。
他还是重新拿起笔。
“若得功名,必来提亲。”
他郑重地落笔,墨力透纸背。
随后便吹干墨迹,折好藏入书箱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