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直接与正一品丞相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一个能在朝堂上说话的,又与他不存在隔阂的前辈。
他撇过一眼案上文书,书页随风飘过一页,恰好是设计前朝边防与户部军需调度。
而沈大人作为户部尚书,正是当朝对军需调度最熟悉的官员之一。
他便提笔写下一份拜帖,措辞恭敬而不谄媚。
“下官陆景渊,乃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今修前朝西北边防史,有数处关乎户部军需调度之疑窦,遍查百掂仍不得解。窃闻沈大人对边政钱粮素有洞见,敢请拜谒,求一言以解惑。”
他写完,唤来长福,让他把帖子送到沈府门房,附言道陆修撰只求半盏茶时间,不敢叨扰太久。
长福接过帖子,疑惑道:“大人,沈尚书平日里不轻易见客,万一……”
他道:“你只管送去,沈大人若不见,我另想法子。”
长福快步离开。
他求教的缘由,是公事。
他赌沈大人不会轻易拒绝。
次日午后,沈府门房派人回话,说沈大人请陆修撰过府一叙。
陆景渊换了身半旧的官袍,只身前往。
沈府坐落在城东,巷子安静,门面朴素。
倒像是寻常读书人家的宅院。
他被管家引到书房,却见沈大人早已坐在那里等着了。
沈恪,年过不惑,鬓微霜。
他的目光温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见陆景渊进来,微微颔首。
“陆修撰请坐。”
陆景渊恭敬行了一礼,才坐下。
沈恪并无寒暄,直接问道:“你在帖中说,修撰前朝西边边防史,有户部军需调度方面的疑窦。说说看。”
陆景渊早有准备。
从军需采购的几笔异常记录谈起,为何采购价高于市价,验收标准为何不一,再到账目最终是否有人复核。
看似是前朝旧事,却句句映射当下军需采购的弊病。
沈恪见他越说越仔细,便放下茶杯,神情开始认真了起来。
“你问得这些,不像是修史之人会注意到的事。你度过兵部和户部的旧档?”
沈恪缓缓问道。
陆景渊并未回避:“下官在翰林院修史,却有查阅六部旧档职权。翻阅时发现前朝之事与当下有相似之处,便多留心了一些。”
沈恪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神情。
这个年轻人,不像是撒谎。
倒像是……
话直说一半。
他在朝中二十余年,从不结党营私,也见过诸多人事。
从未见过向陆修撰这番坦诚之人。
有意思。
“你若是有志于此,便把你的疑处写成一篇札记,送来给我看看。”
陆景渊强按心中激动,知道沈大人是被说动了。只恭敬道:“下官遵命。”
又从袖中取出一扁平的木匣,放在沈大人面前,“沈大人,这匣中几页纸,是下官整理的一些边角资料。或许于修史无关,却与当下某些事有关。下官不敢请大人偏袒,只求大人拨冗一看。”
沈恪撇过一眼,只道:“我会看的。”
陆景渊深深一作揖,转身离去。
京城南门外。
快马满身尘土,疾驰而至。
童衍勒住缰绳,王者前方灯火通明的城门,长舒口气。
他从苏州出发,日夜兼程,途中换了两匹马,终于在城门落锁前赶至京都。
他先绕到城南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又将藤箱搬进房间,锁好门窗。在等下打开箱子,发现里面一摞摞账册摆放地整整齐齐,父亲的字迹历历在目。
他翻到天和二年春的那一卷,果然看到了那批北地货物的记录。
出货日期,数量,契约编号,通关文书的底档抄录,还有苏州府衙当年盖印的放行批文副本,一样不少。
他将这几页单独抽出来,贴身放好。其余账册重新锁在藤箱,藏在床底。
待他收拾好,天光渐渐明朗。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沿着街巷一路走到留芳居。
春桃正在门口洒水,一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童少爷,您来了!”
童衍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问道:“凝烟在里面吗?”
春桃连连点头,拉着他往后头走。
童凝烟正在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见是兄长,手中的纸页哗啦一下散落在一旁。
“兄长怎么来了?父亲他……”
童衍握住妹妹的手,道:“父亲在苏州府衙羁押,但没有定罪。我把家里的总账带来了,天和二年春那批货的所有文书都在,包括苏州府的放行批文副本。”
凝烟一听到这些重要的东西都还在,眸间泪光闪烁。
她只用力点头:“太好了……太好了……”
童衍又道:“货栈那边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往账里塞了假货单。吴掌柜托人传话,说三号货栈的铁皮箱里有当年的□□存根。若能取出来,就能证明那批货是合法的。”
凝烟道:“可是,吴掌柜说,京兆府把永宁巷口的货栈查封后,当年那批货的铁箱子并未拿走,箱子里面就有当年的货单。如今货栈被查封,东西取不出来。单凭这个遗漏的箱子,恐怕……”
不一定能救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