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凝烟也不意外。
先前查封童家的货栈,如今又要掐断童家在京都的银钱往来。
一来二去,按月结算的运费被卡住不谈。
还有童家上下,留芳居的绣娘的工钱……
要的银钱,只会多,不会少。
吴掌柜匆匆赶来留芳居,童凝烟也不绕弯子,直接道:“还差多少银钱。”
他拨动算盘,算了算:“童姑娘,现在三处货栈都封着,存银取不出来,苏州那边的汇款也过不来。京都这边三个货栈的伙计,还有巷口那边常年雇的搬运工,加起来四五十口人,这个月的工钱还没发。林林总总,至少要五百两才能把这个月撑过去。”
五百两。
她暗自苦笑。
若是从前,这个数目对童家来说,不过是几笔生意的周转。
但现在……
绣坊账面上的现银,她心里有数。
留芳居开张至今,生意确实不错。
双面异色绣的名气在京中传开,订单也不少。
但绣坊底子薄,扣除进货、绣娘工钱,还有铺面租金,账面上的盈余只有不到三百两。
实在是,杯水车薪。
她轻叹口气,抬头看向吴掌柜。
“吴掌柜,您先回去,让伙计们再等两日,工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吴掌柜欲言又止,知道童姑娘手上银钱不多,还是说着:“童姑娘,你也别太为难自己。童家待我吴某人不薄,你父亲的人品,我吴某人信得过,实在不行,我那边的积蓄还能先垫一垫。”
“那怎么行?那是您的养老钱,不能用。”
童凝烟还是拒绝了。
三百两的缺口,她要去哪里补……
当夜,她把春桃叫到跟前,让她将绣坊账面上二百二十两现银全部取出来。
春桃一听便急了:“小姐!那是咱们绣坊全部的家底了,下个月还要进料子、付绣娘工钱,要是全拿出去……”
凝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春桃,话语平静却又不可辩驳。
“绣坊没了可以再开。童家要是没了,就真的没了。父亲现在还被关在苏州府衙,兄长带着总账日夜赶路至京都,就是为了抱住童家。”
“到这时候,我不可能只顾着绣坊。”
她轻声说着,眸间隐约透着疲惫。
这些日子她也放心不下。
自己远在京都,父亲被官府带走那天,都是兄长一人奔波。
也不知道娘亲怎么样了……
但愿一切安好。
春桃咬着唇,眼眶红了,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转身去取银子时,凝烟又叫住她:“还有,明日一遭,你替我去一趟王家,就说我给王夫人新绣了一幅扇面,请她得闲时来赏玩。”
从她会双面异色绣的那一刻起,她便留了心思,多绣了一幅扇面。
秋荷听雨。
昔日只觉其坚韧,挺过夏日炎炎,踱步至秋。
如今却觉有些寂寥。
春桃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明日一早,凝烟穿着一件素雅的藕荷色褙子,略施脂粉,带着扇面亲自去了王家,拜见王夫人。
王夫人向来喜欢留芳居的绣样,一听是她绣的,更是爱不释手,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阵话。
正当她们兴致散去时,凝烟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夫人,我有一事想请教。童家近些日子遇到些风波,账上的银钱暂时周转不开。不知夫人可否知晓,有哪家商号愿意暂借些银两应急?利息照付,立字据为凭。”
王夫人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她看着童凝烟平静的神情,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童姑娘,你平日里从不开口求人,今时能说出这话,想必是真的倒了难处。”
凝烟见她并未刁难,忽然抬头,眸间顿时出现了光。
这些日子,她日日想办法筹钱,受尽冷眼嘲讽。
难得有人愿意出手相助,即便条件再苛刻,只要她能担得起,她也愿意一试。
王夫人知道她的顾虑,便轻拍她的手背,道:“我虽不经营商号,但林夫人家的二公子在城南开了两家铺子,手上有些闲钱。我替你去问问。”
凝烟连忙起身,深施一礼。
“多谢夫人,凝烟感激不尽。”
王夫人连忙扶着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先回去等消息。”
……
王夫人果然守信,隔日便让林夫人家的二公子送来了二百两银子,利息按市价,立了借据。
此后数日,她马不停蹄地走访五六位官眷。
她没有哭穷,没有哀求。
每到一处,都带着亲手绣的帕子,或者团扇作礼。
话语得体从容,只讲童家当前的困境如实相告,愿立字据还息。
她越是这番不卑不亢,那些夫人们反而越愿意伸手。
最多的五十两,最少的十两。
几日下来,竟凑了将近四百两。
凝烟讲这些银两一笔笔记在账上,每笔都写了借据,加盖留芳居的印章,托春桃一一送回各家。
又把这些交给吴掌柜,让他先把伙计们的工钱发了。
船租和供应商的尾款,她再想办法。
吴掌柜的双手发颤,想着童姑娘这些日子四处求人,最后只说了句:“童姑娘,童家有你,是童家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