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示意春桃将绣品展开。
屏风高三尺,宽四尺。
正面是青绿松枝,背面是写意水墨鹤影。
两面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绣品展出的那一刻,在座的宾客纷纷围过来看,有人忍不住惊叹:“这鹤的眼睛怎么跟活的一样?”
凝烟在一旁轻声道:“用了三股深浅不同的丝线来绣瞳孔,光线不同的时候,看着就会像在动一样。”
林老太太拄着拐杖,旁边的丫鬟站在她身侧扶着她。
她凑上前,看了好一会儿,随后抬起头来,拉着凝烟道手拍了拍。
“好孩子,这幅绣屏我收下了。往后啊,你若是有什么难处,来林府找我老婆子说一声,我能帮你的,绝不推辞。”
林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她从未在人多的地方当众许诺,这位年轻的状元夫人,是头一个。
寿宴散后,凝烟没有多留。
凝烟同王夫人告辞,在街边叫了一马车。
两人到马车上,春桃才长舒一口气。
“小姐,您方才一点都没怯场。”
凝烟靠在车壁上,笑着道:“有什么好怯场的,又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东西。”
林老太太过大寿没多久,这京都上的人都知道,凝烟给林老太太送了件好东西。
自从她在京都起了名声,眼红她的本就不少。
先前那不过是小打小闹,她少接几单也不打紧,便由着那些个人。
如今听说林家那位老太太对她不一般,让那些个人更是眼红了不少。
凝烟刚到留芳居,便见有人早已在坊内等着她。
这位她倒是见过,是前边绣庄的一位女东家,姓周。
她见这位东家绕着走了圈,也不恼。
毕竟这留芳居,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却听见那位女东家停在一处,道:“听闻陆夫人先前给太后娘娘绣了猫,给林家老太太绣了鹤。如今又能接上内务府的活儿了?”
凝烟哪能听不出来这话中的尖酸刻薄,只是客气道:“都是缘分,承蒙贵人抬爱。”
周东家笑了声,语气听着热络,但话里有话。
“陆夫人年轻有为,做绣品这行,靠的可是一针一线,不能光指望着贵人赏脸。”
春桃听着这人挑刺儿,恨不得冲上前,却被凝烟拉住。
凝烟却用几句话挑开那人的恶意:“周娘子说的是。这针线活,确实没有捷径。我每日针线不断,从未中断,偶有顾不上用膳。郎君见着我这番,指不定要心疼我。”
她特意挑着周东家的软肋说。
这街边谁不知道,周娘子那郎君,就是个赌鬼。
听说啊,她那郎君又欠了不少银子。
这要是还不上,啧。
周娘子见凝烟小小年纪,真是伶牙俐齿。
她早就记恨上凝烟了,自从听闻凝烟靠着所谓的“双面异色绣”声名大噪,这京都一大半的单,全落到凝烟手里了。
她要是再挣不着,那就……
如今她又实在是不占理,只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春桃特意等她走远,才哼一声。
“她那是眼红,故意来添堵的。”
凝烟见她还是同孩子般,只道:“不必理会。”
如今她得快些配线了,太后娘娘托她绣的那幅《锦绣河山》还没完成呢。
夜里她还在家中忙,连陆景渊归家都没察觉。
他也如同往常一样,没有惊动她,只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待凝烟终于收完最后一根线,才唤她:“凝烟。”
“啊,”
她愣了一瞬,道,“你回来了?”
见陆景渊点头,却听他忽然开口:“我在翰林院听人说,内务府那边的采买单子上,你的名字已经写上去了。”
凝烟应了声,只听他道:“这是一件好事。但好事背后,总会有人不高兴。”
“你在担心什么?”
凝烟听他话里有话,试探问着。却见他沉默一瞬,才缓缓开口:“担心你走得太快,被人盯上。”
就和他一样。
昔日新科状元郎,幸成天子门生,游街打马,好不得意,却还是被当朝丞相暗算。
凝烟眸光柔和,抬手摸着丝线。
丝线细软,叫她爱不释手。
她抬头,认真地看向他,一字一句满是从容:“我这绣品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我自己的。留芳居那里接的每一单,也都是我自己的。即便被人盯上,那人,也拿不走我的手艺。”
她这句话是在告诉他,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得到的。
即便是被人倒查因果,她也无所畏惧。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留芳居后堂,把大部分时间放在针线里。如今却难得起身,主动去找着什么,一不小心撞到了人。
“哎呦——”
凝烟听见那人大喊一声,抬头看见自己撞着春桃了,连忙退后半步,问道:“春桃,你没事吧?”
“奴倒是没事,倒是小姐您要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