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人怎么能那样轻易就对别人挥起屠刀呢?随意对待生命,他们的双手不觉重如千斤吗?
樊久没什么反应,只是喟叹他那些枉死的兄弟,沙哑着喊:“姑娘若杀我能救万千百姓,樊久视死如归。只求姑娘将我与我这些兄弟葬在一起,下辈子我们还要为圣上效力……”
说完便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许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半日他所听见的话东拼西凑也理出大概情形了,如今肃州沙州相继陷落,两州百姓危在旦夕,自己一条命能换无辜百姓活,他虽害怕,却也是愿意的。
只是没有樊久那般慷慨陈词罢了,哆哆嗦嗦闭上眼,一副等死的架势。
温蒖儿握刀的手颤抖起来,她不是犹豫的人,可为救万人而杀两个无辜之人,真的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阿狼!”
温蒖儿举起刀对准了樊久咽喉,整个人抖得厉害。
赤玛身后帐篷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翁然响起,苍老又沉静:“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手里的刀轰然坠在地上,温蒖儿只觉此刻手臂比千斤更重。
赤玛笑着看着这一切,调皮朝后说道:“我就是试试,谁知道她真敢杀。真不愧流着你们漠北人的血。”
老人咳咳嗽了两声,问温蒖儿道:“你真是则川的丫头?不错不错,我老头子死之后跟那些老不死的有得聊了。你过来,你舅舅舅母也在沙州,带我的手信去找他,他会安顿好你的。”
说完又问赤玛:“阿狼,那个姓樊的小子赏给我吧,老头子眼瞎不方便,劳他做付拐杖。至于那个小子,一言不发,也不求人饶了你,难不成是个哑巴?”
他两个说话甚是轻松,像是拉家常,温蒖儿手心的热汗退了些,示意许策开口求他。
许策不是不想活,太多的信息塞得他脑子纷乱,根本理不出头绪,支吾了半天找不出理由,只好说:“老人家,我与诸位非亲非故,我,我想不出理由求活命,如果非要想一个,那就是,就是漠高山石窟里那副维摩诘居士还没画完,我,我想把他画完……”
“哈哈哈……”
老人笑出了声,但声音里苍老隐去,反而多了些赞许。
赤玛也笑,问许策:“你是画匠?”
许策摇头:“不是,我只是个穷读书的,在京都几番求试不中,只好来沙州画画为生。”
老人这才从帐中走出,头发雪白,胡须雪白,连脸色都是白的,唯那一双眼空洞睁着,看不见瞳仁。
“漠高山……”老人双手扶着拐杖,抬头望向天空,姑且算是“望”吧,“阿狼,你与阿如的争斗我不想参与,既要做并世双雄,就让山川河岳为你们做评判吧。书生,回去在漠高山替我凿一间禅窟,老头子我要死在那里了。”
他看上去确实极老了,老得说这些话别人都没有反驳的理由。
温蒖儿知道许策不用死了,暗自松了口气。
赤玛眼圈红红的,盯着他问:“您上次还说要回漠北,躺在羊羔皮子上死呢,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老头呵呵一笑:“漠北也好,沙州也罢,到时候我都死了,随便你们将我扔在哪吧。就是一把火烧了,我老头子也不知道啊。”
说完朝许策伸出手:“书生,你可想好,这一次回了沙州你想再出来恐怕我老头子就做不了主了。你若想回京都,我这老脸还能替你卖一回。”
许策忙上前接住他,如扶上了一段枯木,整个手掌到手臂都瘦得吓人,但手掌传来的力量却清晰可感,那是警告他不要选错。
“谢谢您了,”许策稳稳扶着,低头答道,“师父们还在寺里等我回去,维摩诘居士也在等我……”
这是一段蜡烛燃尽前最后的微弱光线,或许不救这两个人他能在赤玛手下寿终正寝,如今人情用光,便也留不得了。
示意许策背起樊久,老人转向赤玛的方向:“阿狼,少造些杀孽,就当为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吧。赞普的病我无能为力,或许真是大蕃王族的诅咒也未可知啊。”
赤玛红着眼不说话,老人微微颔首告辞,温蒖儿忙接过他扶着,老人自顾自地笑:“东君见了你,应该会很高兴。走吧,回沙州。”
赤玛还是带了队人马来送,远远地喊:“你是个贼,下辈子偷酒的时候小心些,千万别再被我抓到了!”
老人笑着摆摆手,小声道:“我的业障赎完了。你的才刚刚开始。只盼你明心见性,别被一时的输赢蒙蔽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