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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命言慎为钦差巡察使巡阅各州琐事的圣旨,是在三日后下达的。
因这道旨意颁布于宁相上奏后,所以在满朝文武看来,传递的讯息便是——
永安帝又一次向宁党低头,而言慎这个曾经煊赫一时的天子近臣,也已经成为陛下权衡利弊后,不得不外放的弃子。
各州琐事繁复,路途迢递,颇费心神,更何况是那人还有着一副药罐子似的身子,别说能否在三年五载内巡完回京,能不能活着撑下来都难说。
就算侥幸回来,届时远离权力中枢日久,他很快便会在朝中失去一席之地。久而久之,御史中丞这一炙手可热的位置,也会由新秀顶上。
不论如何,这柄监察百官的利剑,这双在身后一直盯着、令他们寝食难安的眼睛,总算移开了。
连上朝时的空气都轻松快活几分。
临行前一日,日光正好,天朗气清,言慎偏僻的小院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除了御史台的同僚是真心来送,其余登门的朝官无一不是来看他笑话的,嘴上说“言大人珍重”,可眼睛里都写着,看吧看吧,这就是与我等作对的下场。
好不容易又送走几名假模假样唏嘘感慨的同年,言慎终于能空出时间整理行囊。
他带的东西不多,刚系好包裹系带,就看到陈泯背着大包小包闯了进来,怀里搂着、手上挂着、肩上背着,若不是需要说话,估计嘴上还要叼一个。
“大人!大人!”
鼓鼓囊囊的包裹将本就不怎么大的屋子衬得更显局促,陈泯大喘几口气,兴奋地问:“咱们几时出发?”
言慎将那大包小包看了一遍,什么樱桃毕罗、棠梨膏、玉露团……
很好,全是陈泯爱吃的。
和那亮晶晶的眼睛对视须臾后,言慎残忍回答:“不是咱们,你留下。”
陈泯:“!”
所有期盼和亢奋顷刻在脸上凝成冰壳,陈泯双手僵硬垂下,大包小包哗啦啦滑下来,滚落一地。
崩溃的哀嚎响彻云霄:
“大人!!”
“您为什么不带我!!!”
言慎静静地等他嚎完,才道:“此行又不是去游山玩水,有察事处的人去便已足够,你就留下来跟在周恒身边好好学学,早日通过考课。”
周恒作为侍御史知杂事,在御史台中的地位仅次于主官,是有名的清流典范。自他的日常事务被停下后,皇帝便令周恒暂领御史台诸事。
陈泯不死心,又讨价还价了几句,均以失败告终,终于意识到他们大人在某些事上真是铁石心肠,说一不二。
“那大人您一定要早点回来……我过几日就找个良辰吉日去庙里拜拜,保佑大人此程平安。”
陈泯这人没什么别的毛病,就是十分迷信,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求神拜佛。这也罢了,只是他次次烧香拜佛,没一次灵验的,前两次考课也是如此,该不过还是不过,所以直到现在还是个没品级的书吏。
言慎有些无奈:“事在人为,有时候不能太过倚重神佛。”
陈泯急道:“大人,这不一样!上次我拜的是城西的慈安寺,这次我去城东的宝莲寺,肯定有用!”
言慎很少踏足寺庙,不知道这二者有什么不同,但看他如此坚持,终是妥协。
陈泯蔫巴巴地捡起大包小包,重新挂回身上,忽然一拍脑门,从包裹里翻出来一个用粗布仔细包着的匣子:
“差点忘了,大人到潭州时,能不能帮我把这份赔礼转交给朝河县的燕大人?”
潭、壶两州都属河西,朝河县在潭州西界,与壶州接壤。若去壶州,必经此地。
对上言慎询问的眼神,陈泯羞愧挠头,解释说:“燕大人被贬,说到底也有我的缘由。本以为这次能与大人同去,到时路过此地亲自给他赔个不是。可现在……大人能否帮我转交?”
这位燕大人,便是那位被外放州郡的榜眼。明明半年前已入工部,前途无量,却因卷入河工图泄密一案,引得工部和户部当庭互劾,最后此人为平息众怨自请下放,被贬为朝河知县。
言慎颔首,将陈泯手中沉甸甸的匣子收进行囊里。
若有机会,他也想看看这位故友的近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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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马车驶上官道。
与言慎离京的“万众瞩目”相比,谢予就“低调”得多。
大军凯旋自有恩旨赐下颇长的休沐,供主帅静养荣身。没人会关注那位行踪不定的将军每日在哪儿,更没人想到两个水火不容的死敌会被陛下硬生生凑到一起,一明一暗,朝同一个方向前去。
钦差仪仗的行踪瞒着沿路州府,未透出半点风声,一路直指河西壶州。言慎换了辆更轻便的马车,脚程比寻常的快很多,可也更加颠簸难忍。
他本就不耐颠簸,三日下来浑身筋骨酸胀,只能裹紧软毯,躺在晃动的车厢中闭目养神。
耳边响起清脆马蹄声,是前去探路的护卫回来了。
车帘外的汇报声凝重:“大人,前面的朝河界碑处似乎发生民变,聚集了两百多人,把官道都堵死了,听口音,像是壶州来的。”
言慎睁开眼晴,撑身坐起。
壶州的百姓为何会在潭州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