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语气戏谑更深:“言大人这么关心我?”
言慎:“……”
他就多余问。
燕止眼睁睁看着言慎的表情由沉静转为厌弃,仅仅只用了一息的时间。
哪怕他已经从言慎口中知晓了陛下荒唐的旨意,但看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同时出现在自己破旧的县衙里,总有种荒诞的不真实感。
对于谢予的提议,燕止有些犹豫。他也是聪明人,知道谢家能迅速在壶州东山再起,定有更深的内幕。比起正大光明地查探,深入虎穴或许能抓到更多大鱼,可是……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人识破……”
“谢硺眼高于顶,拉拢一个七品知县用不着亲自登门,他又没见过你,”谢予负手掩上门,将晚风隔绝在外,“再说燕知县刚到任半年,想必也没多少深交的官员。”
言慎问道:“谢硺?”
“从闹事的嘴里撬出来的名字,那领头的是当年谢家老管家的儿子,”谢予走到案旁,伸手从炉上提起陶壶,“谢家将老二谢硺过继给了江南的一支富商宗族,名字没上壶州的族谱,倒让他逃过一劫。”
他往案上扫了眼,话锋一转:“怎么只有两个杯子?”
燕止连忙俯身,从案下隔板取出新的杯盏摆上。
“谢将军所言确实没错,”燕止本就性讷言拙,听完谢予的话,更觉得局促,“说来惭愧,下官不善交际应酬,能推则推。别说壶州,连潭州和下官相识的同僚都屈指可数。”
“这不就行了?”谢予自己给自己倒了半盏,“他们只认帖,不认人。”
说完,他看向对此不发一词的言慎:
“你说呢,言大人?”
——
燕止很快让小吏取来请帖。
深红烫金,边角以泥金钩织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极近奢华,比京城某些大户的宴帖还精致。
可现在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请帖只有一张,此宴他们只能去一个人。
言慎不疑有他,伸手去拿放在案上的帖子。
怎料指尖刚触及边缘,另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地压了下来,将请帖牢牢按下。
言慎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他抬眼朝谢予看去,声音带寒:“将军这是做什么?陛下有言,我主你协,这是想抗旨不成?”
谢予的手按着没松:“我只是担心言大人的安危罢了,那谢家可是会吃人的。”
他话语慵散,说出的词却一个比一个森寒:“扒皮、抽筋、取血、剔骨、点天灯、做人彘……”
不知谢予有没有为了吓住言慎添油加醋,听他如数家珍地报出这些恐怖的字眼,燕止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尤其是言大人这种姿色……”谢予微微倾身,凑近打量了下,如有实质的目光在言慎笼在灯辉中的侧脸上流转一圈,而后直起身,低声笑了笑,”我可不敢保证,你去了会不会被做成花肥。”
言慎睫尖难以察觉地颤抖一下,但仍分毫不让:
“看来将军是想自行前去了?只是您这一身杀伐气,哪里像个中过榜眼的文官?”
谢予不退反进:“言大人不也一样?您这通身气派,看着就一肚子坏水,难道就像精通俗务的地方官?”
……
眼看两人话语之间火光四溅,似乎有互揭老底的架势,燕止一个头两个大,他急忙打断道:“听我一言!”
“帖子上说允许一名亲眷同往,这说明并非只能一人前去。可下官在朝河没有亲眷,若另有一人装作随行照料的侍从,让门房通融通融,说不定能蒙混过关……”
说着说着,燕止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弱得听不清了。
他不敢再说了。
因为两双沉沉的目光压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多么愚蠢,这话虽然给两人留有选择的余地,可实际上别无选择。
言家虽没了,可言慎自幼养成的风度仍在,那浸入骨子里的矜贵,恐怕还没等进门就露馅了。
再想起谢大将军的出身……这不是往人家心窝子上戳吗?!
燕止怕被谢予记恨上,试图补救:“当、当然,这只是下官的拙见,随、随便说说而已。如果、如果二位觉得不行的话,我们可以再商讨商讨……”
狭小的县衙后厅陷入前所未有的死寂,燕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很想逃。
若是往常,言慎定会抓住谢予的痛点冷语相讥一番,现在也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对燕止提议不置可否,眸光落在请帖上,不知在出神想什么。
难熬的寂静中,率先传来的,竟是谢予浑不在意的轻笑:
“行啊,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