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落的雨珠渐渐连成一丝银线,又一股股编织在一起,不多时便织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浇在庄子后山被挖开的花田上,冲开泥泞浊淖,露出藏在底下的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官兵冒雨将埋在花田中的尸首一具具搬出。有的时间久远,已化为不辨面目的枯骨,有的还能认出身形容貌,被闻讯赶来的家人哭着领走。
直到天边擦黑,夜色深沉,雨势依旧未减。
搭起的临时棚厩下,只剩一具中年男子的尸首。
在锦宁楼前救下的老者闻讯赶来,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伏在儿子的尸首上,悲恸的泣声混在雨里,如孤雁哀泣,让人跟着眼眶发酸。
魏亭无动于衷,冷眼盯着他,正欲吩咐几名差役将人悄悄带回去处理掉,一名玄衣护卫横过来拦住,语气恭谨得挑不出错:
“言大人说两位大人协助操劳一整日,辛苦了。现在天色已晚,雨夜湿滑,还请二位大人早些回去歇息,余下的交给我们处置便好。”
魏亭咬了咬牙,看向雨中的人影。
狼籍不堪的花田边,言慎持伞而立,清癯的身影裹在茫茫雨雾中,仿佛一枝倍受风雨催折,却仍不弯曲的素梅。
“……那就辛苦钦差大人了。”
魏、龚二人又说了番客套话,才带着各自的人马离去。
护卫立刻转身上前回禀:“那位老者过于悲痛,大人今日恐怕问不出什么了。”
言慎没回话。
护卫疑惑看去,见他脸色不对劲,毫无血色,下颌紧绷着,握住伞柄的指节也很用力,似在竭力忍耐什么。
“大人?”
言慎终于开口,低声道:“让郎中好好照看着。”
雨还在下。
他不知不知雨下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去的,只知道衣袂已经被冷雨打湿了,沉沉地贴在身上,又湿又凉,压得胸腔喘不过气来。
言慎昏昏沉沉地躺回床榻,指尖向衣襟摩挲去,好一会儿才摸出随身携带药瓶。
一粒乌黑的药丸从瓶口滚出,熟悉的苦意在口中化开,暂时压住了胸腔的窒闷感。
终于,好受了点。
窗外雨声淅沥,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满是潮气的空气里。
他其实很怕下雨。
除了这湿黏的天气会让他想起泥泞的流放路外,更多的是因为这具破身子一到雨雪天,伤痛便出了奇地难捱。
言慎合上眼,希望药效能在睡梦中发作,醒来他又是人们眼中毫无破绽的御史中丞。
可没等意识彻底沉下去,胸腹忽然涌起的痛楚又将他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一整天都在忙着应付魏亭和龚如海,没吃多少东西,此刻猛一松懈下来,哪哪都难受,尤其是胃里,像揣着块冰,一下一下磨着。
言慎翻了个身,屈膝蜷起,双手按在泛疼的部位,掌心的温热稍稍疏解了痛楚。
忍一忍,再忍一忍就过去了。
这是老毛病了,就像过去十年间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面雨线绵密,潇潇风雨中却传来谢予的脚步声。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忽然提起,言慎呼吸一滞,不自觉地屈了屈指节。
现在谁都可以来,唯独他不行。
谢予看到了会怎么做?言慎几乎能想象出来,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毕竟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因皇命才被迫绑在一起罢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人应付过去,可刚一动作,身上便疼得厉害,半步都走不了。
叩门声响起,他索性不装了,直接闭门谢客:“已经睡下了。”
若此人识趣,听到这句明晃晃的拒绝,就该转身离开。
外面安静一瞬,不知道人是不是走了。言慎心思刚刚安定,灯台里的烛火就因风摇曳起来。
“连说谎也不会,睡下了怎么还点着灯?”
推门而入的声音让言慎心中一惊,他往上拉了拉被子,背过身面对墙壁,咬牙忍痛道:“现在看见了?可以走了。”
话中的气息不对。
谢予走进后首先看到的是案上那碗没动的粥,接着扫过空荡荡的外厅,没看到人影,这才将目光往内室探去,便看到了在榻上将自己裹成一团的人。
“言大人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应,蒙在身上的锦衾却在微微颤动,气息也极力压抑着。
谢予迟疑片刻,来到榻前,掌心附上微颤的肩头,将严防死守的人扳过来,入目的是一张白如寒玉的脸,唇上毫无血色,往日里冰寒如刀的眼睛此刻蒙着不正常的雾气,整个人绵软无力地陷在被褥间,全然没了从前的冷硬锋利。
探手一试,泛出冷汗的额上,一片冰凉。
“你……”
他刚欲开口,言慎便挣开他的手转了回去。谢予蹙了下眉,转身离开内室,外面很快传来门扉合拢的声音。
果然。
言慎闭了闭眼。
他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窗外雨声如旧,他将身子折得更紧。
怎料一盏茶的功夫后,门外重新响起脚步声。
言慎睁开眼。
他又回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