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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如海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只知道自己原先不过是壶州的一个芝麻小官,庸庸碌碌,没什么前程可言,整日熬着天数等着致仕养老。可偏偏有个不省心的龟儿子龚畅荣,整日在外为非作歹,竟酒后失手打死了魏家的仆役。
原想着一个仆役罢了,死了就死了,大不了赔点银钱。
怎料魏家偏偏要他儿子偿命。
一顿求爷爷告奶奶,最后还是安抚使魏亭大发善心,只罚他儿子去充个差役,负责去“关照”一批流放的罪人。
事成了就算将功折罪,还能保他龚如海仕途通畅。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批罪人竟是当年位及直臣之巅的言家。
那是自太祖起便是累世清贵的高门,一个个金尊玉贵的名字连茶余饭后提及都是僭越,如今却要让他亲手将他们送向死路。
他儿子向来没心没肺,回来后只说办妥了,就照样拉着狐朋狗友一起吃吃喝喝,赌钱打牌。
倒苦了他一辈子小心翼翼惯了,知道后担惊受怕,整宿整宿睡不着,生怕言家还有漏网之鱼,哪天夜里突然摸上门来,要他们血债血偿。
怕着怕着,就这么从承平二十三年怕到永安二年。
所幸七年来一直相安无事,他的仕途也顺风顺水,想着或许那些人的骨头早就烂透了,估计连投胎都已遭过一轮,才渐渐宽下心来。
怎料一个来自桂州的少年人突然冒出来,凭着恩科,堂而皇之地重登庙堂,好悬没让他刚刚平静的心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如今倒好,竟都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明知故问!你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不务正业,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别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人火上浇油,龚如海眉心微微抽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劈头盖脸将陪玩的仆从骂了一顿,厉声将人撵了出去。
连滚带爬间,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你当年要是做事仔细点儿……”
“爹,你就是想太多了。”
惊惧和余怒尚未消散,龚如海转头又要训斥,却被这道含嗤带嘲的话语打断。
烫疤脸龚昌荣扔下手中的牌,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不就是皇帝派钦差来视察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和从前一样找个替罪羊砍了,再递个请罪的折子不就得了?”
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五年前那位将军来壶州时,不也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若是旁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糊弄过去,你可知这次来的是谁!”
粗沉的声音徒然拔高,将烛火震得摇曳不停。
本以为能将不肖子拉回承平二十三年的那场事端,让他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不曾想话音一落,对方又接了一声嗤笑,仿佛他的担忧是件很可笑的事。
“那更不用担心了。”
迎着龚如海怔愣的视线,龚畅荣道:
“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当时路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兔崽子。那时他才多大点儿,这都十年过去了,还真能指望他记得谁是谁?不感谢老天爷留他一命就烧高香了,哪有胆子翻旧账?”
想起当年那个被他踩进泥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小鬼,龚昌荣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见龚如海仍愁眉不展,他伸手拨弄起一块骨牌:“爹要是实在多心,不如先试他一试,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何。他要真是为当年那事而来,那就更好办了。”
龚如海眼神一亮。
“钦差巡查时半路出点什么意外,很正常吧……”
骨牌叩击桌案的声音清脆,点到为止。
外面的雨声在说话间彻底止歇,天上的浓云仍黑沉沉地压着,透不出一丝月光。
龚如海深深陷入眼眶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没想到他这儿子看似不三不四,这一句话却宛如霹雳劈进脑海,瞬间点亮连日盘旋的阴霾。
他面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时,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他这儿子别的不行,脑子倒是机灵,若能入仕,必定大有作为。
但当目光落在脸上那道骇人的烫疤,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