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史教室的窗户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那些趴在桌上打瞌睡的学生身上，宾斯教授飘在讲台后面，用那种一成不变的的声音讲述着。

达里安盯着羊皮纸上记了一半的笔记，事实上他并没有在听，他的羽毛笔停在羊皮纸上，墨水从笔尖渗出来，洇成一个深色的圆点。

那堂黑魔法防御术课过去快半个多月了，博格特变成的穿衣镜在他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晰，他记得那面镜子的边框是深棕色的，雕着熟悉的花纹；他记得镜子里映出了身后的课桌还有埃迪和特伦斯等人，所有人都在，唯独他该在的位置空着，留下一个说不清形状的空白。

一个人最害怕的东西是一面照不出自己的镜子，这算什么？他又不是幽灵，又不是隐形了，他每天走在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上课有人坐他旁边，宿舍里有四个人跟他挤一间屋子。

他存在这件事当然不需要怀疑。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当然不是怕孤独——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在藏书楼里，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又塞回去。那种安静他不讨厌，甚至可以说享受。但那面镜子里的空白不是假的——在那几秒钟里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隐隐约约地在担心这件事：担心自己在别人的世界里，是不是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可以被忽略的、挪开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背景。那面镜子让他意识到的是他害怕的是自己从未真正进入过任何人的生活。

在亚克斯利庄园，家养小精灵会为他准备餐食、收拾房间，但不会做更多的事。父母爱他，但那种爱是克制的、得体的，像对待一件需要精心养护的古籍，放在合适的位置，保持适当的距离。曾经他以为这就是世界运转的方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远不近，不打扰也不被打扰。

可弗雷德和乔治不是这样的。他们闯进他的车厢，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毫无保留的方式闯进他的生活。他们会在走廊里等他下课，会把剥好的糖直接递到他嘴边，会在他发呆的时候伸手在他眼前晃两下然后笑着说“有人在吗”。他们让他觉得自己是被看见的，被记住的，被放在心上的。

他认识弗雷德和乔治四年多了，从十一岁到现在，他们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习惯了他们在各种地方突然冒出来拍他的肩膀，习惯了他们总是搞怪，习惯了他们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走路。

但这也让他开始害怕。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呢？如果他只是他们一时兴起的什么新鲜东西，等新鲜劲过了就会被随手放在角落里落灰呢？镜子里没有他，也许不只是博格特在吓他，也许那就是真相——他在别人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可有可无的影子。

“达里安。”埃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达里安转过头，发现全班都在收拾东西，宾斯教授已经从讲台后面飘走了，“下课了。”

“哦。”达里安把羊皮纸卷起来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达里安被推着往前走，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在那些金头发、棕头发、黑头发之间漫无目的地移动，然后他看见了那两颗红脑袋。

弗雷德和乔治站在走廊拐角处，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偶尔交换一两句听不清的话。

达里安站在人群中，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这也同样是这几天开始的事，他发现自己看弗雷德和乔治的时间变长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确认什么。也许只是确认他们还在那里，也许是想从他们的反应里找到某种证明——证明他在他们眼里不是那面镜子里消失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埃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哦”了一声。

“没看什么。”达里安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楼梯方向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算数占卜，维克多教授站在讲台后面，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数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达里安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数字和符号从他笔尖流淌出来。算术占卜是他最擅长的科目之一，数字在他眼里是诚实的，不会骗人，不会变成一面照不出他的镜子。

但今天他的注意力有些涣散。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羊皮纸上投下一块移动的光斑。他的目光追着那块光斑走了几秒，然后落在远处的魁地奇球场上。

“亚克斯利。”维克多教授的声音从讲台方向传来，“第三行的推导过程，你再算一遍。”

达里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一行，他把符号写反了，整个公式从那里开始全部乱掉了。这不是他常犯的错误，准确地说，他几乎没有犯过这种基础错误。

“抱歉教授。”他说，把那行划掉重新写。维克多教授没有多说什么，然后继续去看别的学生。

下课的时候达里安在走廊里碰见了秋·张。她和另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走在一起，看见他时走了过来。“达里安，你的魔药笔记能借我看看吗？”她问，“我上周缺了一节课。”

“可以。”达里安从书包里抽出羊皮纸递过去，秋接过翻了翻，“很详细。”她笑了笑。

玛丽埃塔站在秋旁边，用一种不太友善的目光看着达里安。达里安注意到了，但没有放在心上，玛丽埃塔和秋是好朋友，而秋自从那节黑魔法防御课后和他关系莫名好了不少，所以对她的朋友他谈不上讨厌，但也没什么好感。

“下周还你。”秋把羊皮纸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挥挥手然后拉着玛丽埃塔走了。

达里安继续往下走，他没有和阿尔杰一起回拉文克劳塔楼，而是不知怎么就拐向了通往球场的方向，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能看见远处看台的轮廓了。

风很大，吹得他袍子的下摆啪啪作响，看台上空无一人，球场上空有几个红黄色的身影在快速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