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前正是最繁华的地段,人潮如织,拎着购物袋的主妇和结伴出游的学生在冬日暖阳下熙熙攘攘。
佐为穿过人流,像个误入繁华现世的古代游客,对着站口那排闪烁的电子指示牌左顾右盼,一路上“哦——”“哇——”的惊叹声就没停过。
“小亮,那个长方盒子里装的彩水是什么?它为什么会自己发光?”
“那是自动贩卖机,里面装的是饮料。”塔矢亮步履匆匆,头也不回地答道。
“要……怎么从盒子里出来?”
“投币就可以了。”
佐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真的吗?那我们一会儿——”
他话音未落,视线忽地越过人群,定格在了路边。
穿着羽绒背心的少年正站在站牌下,那一头金黄色的刘海在冬日阳光下格外嚣张,像是一簇迎风跳跃的火苗,不是进藤光还能是谁。
几乎同一时间,进藤光也捕捉到了他们。他眼睛一亮,直接略过了走在前面的塔矢亮,像阵旋风似的冲到了佐为跟前。
“佐为!你还好吧?”进藤光仰着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连珠炮似地发问,“那个成天板着脸的家伙,一看就很难相处对不对?他没欺负你吧?”
佐为被他逗得忍俊不禁,弯下腰柔声答道:“我很好,小亮对我非常照顾呢。”
“哼。”进藤光不服气地撇了撇嘴,这才施舍般地将目光移向旁边的塔矢亮。
塔矢亮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一张俊秀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犹如结了冰的湖面。
“你用那种手段逼我出来,到底想干什么?”塔矢亮的声音透着丝丝寒意,不耐烦已经写在了脸上。
进藤光瞬间挺直了腰板,双手往腰间一叉,摆出一种“接下来是本大爷的主场”的架势。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地大声道:“本因坊秀策,出生于因岛,原姓桑原,幼名虎次郎,十四岁就被称为‘棋圣’,是江户时代末期最伟大的棋士!他所创的‘秀策流’,影响了后世几百年的围棋发展!”
一口气背完这串在图书馆临时抱佛脚查来的资料,进藤光高高地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塔矢亮,又看向佐为,满脸写着:“怎么样?厉不厉害?快夸我!”
佐为听得一怔,狭长的紫瞳不可思议地睁大了。
“小光……”佐为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透着显而易见的动容,“你是特意为了我,去查了这些往事吗?”
“那是当然啦!”进藤光大言不惭地拍了拍胸口,“你们昨天不是提到秀策吗?我怎么能允许只有你们两个有共同语言,把我排挤在外?而且,去图书馆查这点资料,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佐为凝视着这个率真坦荡的少年,眼角的笑意如春水般化开。
然而,这番“刻苦的展示”并没有打动旁边的观众。塔矢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越发冷硬:“所以你费尽心机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听你背这几句常识?”
一句话,又把进藤光刚刚升起的成就感给戳破了。
“谁说是为了这个!”进藤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向前猛跨两步,逼近塔矢亮。他虽然比塔矢亮稍矮一点,但气势上却寸步不让。
“塔矢亮,你给我听好了!不管你怎么强词夺理,佐为是我在我爷爷家阁楼里翻到的!也是我先看到的!你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把他拐走,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面对进藤光的质问,塔矢亮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反问道:“我带走他,那又怎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让我讲道理,好。”塔矢亮忽然直视着进藤光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我问你,把佐为先生留给你,你能为他做什么?”
进藤光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什么意思?”
“佐为先生作为一个幽灵,在人世间徘徊了千年。”塔矢亮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他唯一的心愿就是下棋,他想与现世的高手对弈,想追寻传说中的‘神之一手’。你能帮他实现吗?”
他停顿了一下,碧色的双瞳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进藤光,像是在审视一块毫无价值的顽石。
“你会下棋吗?把佐为先生留在一个围棋门外汉身边,除了浪费他的时间,还有什么意义?”
字字诛心。
这几句尖锐得近乎刻薄的实话,直接踩到了进藤光的底线。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热血直冲天灵盖。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塔矢亮没有半分退缩。
进藤光气得发抖。他讨厌失败,更讨厌被人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贬低。他大脑飞速运转,绝不肯就此认输。
“谁、谁规定了世界上就只有下棋这一件事了?!”进藤光拔高音量,强行辩驳,“佐为也是人……呃,曾经是人!他生前难道就不用吃饭睡觉吗?就不能到处逛逛、和朋友开开心心玩耍吗?!对吧,佐为?!”
他猛地转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佐为。
突然被点名的佐为怔忡了片刻,那双紫瞳里流过一抹深邃的沧桑。
“我……”佐为的声音很轻,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飘来的叹息,“……确实,生命中几乎只有围棋。”
但当他触及进藤光眼底那份急切的倔强时,佐为又温和地笑了。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塔矢亮一眼,又看向进藤光。
“但是,小光说得也不全错,下棋确实不是活着的唯一。只是……”佐为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只是对我这个千年幽灵来说,人世间的其他乐趣,都已经太遥不可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