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狂妄和无礼，不符合塔矢亮所受的教养。

听完这番话，佐为却叹了一口气。

他幽幽道：“好吧，其实我活了上千年，也依然不怎么会劝人。可是小亮，你看，连自律如你，也会把这种不甘和想要超越的心思藏在心底。羡慕强者、想要和强者并肩，进而想打败他们……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啊。”

塔矢亮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已隐隐猜到，佐为想要说什么了。

“两年前的小光，还是个非常幼稚的孩子。”佐为缓缓道，“他以一种不太正常的方式接触了围棋，还有我和你。”

佐为看着塔矢亮：“小光他对我们——当然，主要是对你，产生了强烈的羡慕与向往。”

“他那样的性格，当然不愿意在口头上承认自己不如你，也不愿意承认他对你的仰望。所以，他才会别扭地把‘我要打败塔矢亮’这种话说给我听，又捂住这个秘密。”

“他瞒着你努力学棋，一路去考院生、考职业，他只是想追上你。”佐为轻声做着总结，“小光他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你非但不再是他的'敌人'、他的对手，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你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重要的朋友。”

“谎言一旦开始，就很难找到坦白的契机。小光他……一直都在害怕，害怕真相一旦大白，你会连朋友，都不肯再同他做。”

佐为轻声道：“小亮，谁都是会犯错的。”

塔矢亮垂着眼睑，那一排浓密的睫毛，正微微地颤动着。

就在佐为以为他还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时，塔矢亮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的，佐为先生……您的意思，我怎么会不明白。”

塔矢亮的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其实，与其说我在生光的气，不如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什么？”佐为愣住了，这回轮到他没听明白。

“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大事。就像您说的，不过是孩子的一时兴起罢了。”塔矢亮的嘴角扯出一抹凄然的弧度，“真要算起来，光他究竟学不学围棋，肯不肯把这一切告诉我——于我，根本不会造成哪怕一星半点的损害。”

或许是刚刚进行过一场耗费心神的对弈，让他的理智防线降到了最低；又或许是倾诉对象是一个幽魂，让他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塔矢亮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他想，或许那些喝醉了酒的大人，也和他现在是差不多的状态。

“从小到大，我的生活里几乎只有围棋。”

他没有看向佐为，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光。我以为那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怜悯我，让我主动靠近了围棋以外的鲜活世界。”

说到这里，塔矢亮苦笑一声：“说实话，对于光他完全不属于围棋这个世界，我的心底……是有些沾沾自喜的。”

“因为这便意味着，我这样的人，也是有能力，同那个‘正常’的世界，建立起联系的。”

“可这……终究只是我自私到了极点的想法。”

“光……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喜欢什么，他愿意为了什么去努力，当然不应该以塔矢亮的意愿为转移。他找到了自己热爱的道路，作为朋友，我理应为他感到高兴的。”

“可我……可我在得知他其实也是棋手的那一刻，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的阴暗想法。”

说到这里，他几乎有点语无伦次了：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原来他这么努力’，而是——他怎么可以也下棋？他应该保持‘纯粹’，理应……顾及塔矢亮的心情啊。”

“因为，有进藤光在身边，塔矢亮才不会是一个生命里只有围棋的无趣之人。”

“进藤光用了两年时间，好不容易把塔矢亮变成了现在这样……结果现在却突然告诉我，这一切原来都是假象，他也踏进了这个世界，于是那扇通往‘正常世界’的门，‘砰’的一声便阖上了——塔矢亮，你还是回到最开始那个只有棋盘的角落去吧？”

“所以啊，佐为先生……”

塔矢亮直直地凝望着虚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它吹散：“我厌恶的，正是这样自私、这样虚伪的自己。这样的我，竟还打着‘被人欺骗’的幌子，在这里大发脾气——我又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去和那个拼尽全力才走到我面前的光继续做朋友？”

他低下头，抬起双手，深深地将自己的脸，整个掩了起来。

“更可悲的是……哪怕我已将自己这点丑陋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可直到这一刻……我竟然还卑劣地，想要光来向我道歉，来求我原谅……”

佐为的紫眸中闪烁着震惊，随后又化作了无边无际的酸涩。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喃喃地说出了一句话。

“小亮……你是真的，真的好看重小光啊。”

如果不是因为重视，又怎么会陷入如此的痛苦中？

他不过是太害怕失去了，害怕进藤光成了棋士之后，他们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羁绊就会变质。

塔矢亮维持着以手掩面的姿势，没有任何动静。

佐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本就不擅长劝慰旁人。

他急急忙忙跟过来时，原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替小光多说上几句好话的。

或许，这解不开的结，只能交给名为时间的良药去慢慢消融了。

总会有那么一个契机的。

佐为垂下如羽般的长睫，静静地陪伴在少年身边，没有再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