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都是日本棋院的职业棋士,有些还是前辈。”塔矢亮的声音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太不合群也不好,所以我来了。”
无懈可击的回答。
进藤光眼底的期待熄灭了,只闷闷地回了一声:“哦。”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个人各自保持着沉默,轮流去洗漱。进藤光穿着旅馆提供的浴衣,盯着桌上的茶具发呆,一时竟不知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好不容易才来的独处机会……进藤光第一次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这么没用。
房间里,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闪烁着“和谷义高”的名字。
进藤光咽了口唾沫,按下了接听键。
“喂,进藤!怎么不回信息啊!”和谷的声音在安静的和室里格外突兀,即便没开免提,也足以让另一边的塔矢亮听得清清楚楚,“刚才我听他们说才知道,你换的那间房,是塔矢亮住的!你还不知道吧!”
感受到对面如有实质的冰冷视线,进藤光简直芒刺在背,只能压低声音匆匆道:“我、我知道……”
“我的天,趁他还没回来,你赶紧再换一个房间!”和谷迫不及待地给出建议,“你不是说你们俩有过节吗,要是单独待在一起,那不是得打起来!”
进藤光慌忙用手捂住手机,背过身去,“没有没有!还好啦!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相处得挺好的……”
“不行啊,太危险了!”和谷的正义感瞬间爆棚,大声嚷嚷,“算了!为了你,我跟你换吧!我去和塔矢亮住!”
“不用不用!!真不用!!”进藤光满头大汗,吓得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我要睡了,明天见!”
说完,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按下了挂断键,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了一眼塔矢亮。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佐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往角落里躲了躲。
塔矢亮低垂着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那部手机上——那是一部和进藤光一模一样的手机。
原来如此。
在面对那些新结交的朋友时,进藤光便是拿“有过节”这种理由来解释他们之间的形同陌路。
塔矢亮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过了一会儿,塔矢亮忽然从被褥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墙角的旅行箱前,“咔哒”一声打开锁扣,俯身在里头翻找起什么。翻了片刻,他又直起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到矮桌前,拿起茶杯,旋即又放下;接着踱到壁橱边,拉开门看了看,再合上。
进藤光被他晃得眼晕,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在找什么,以至于要这样来来回回地从自己面前经过好几趟。
就在塔矢亮第三次经过进藤光面前时,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地看了过来。
“和谷初段。”
塔矢亮冷不丁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
“我去年,在职业考试的循环赛上,也和他对弈过。”
塔矢亮停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厉的锐光,随后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他输了。”
进藤光呆愣愣地仰起头,望着塔矢亮。
塔矢亮突然提起自己去年赢了和谷,到底是什么意思?展示实力?还是单纯的没话找话?
不知该如何接茬的进藤光,只能万分尴尬地挠了挠脸颊,磕磕巴巴地应道:“这、这样啊。”
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可又觉得既然话头都引到了和谷身上,顺着聊下去,总比这么干冷着场强。于是进藤光下意识地往下接道:“和谷他其实也很不容易……今年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加职业考试了。好在,他顶住了压力,终于成功了。”
话音刚落,进藤光就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瞬间又骤降了几度。
塔矢亮的眉头,深深地拧了起来。他就那么盯着进藤光,语气变得异常微妙:
“你们……互相很熟?”
“呃?”
再怎么迟钝,进藤光这会儿也听出来塔矢亮话里的不悦了。
那眼神,那语气……不知为何,让进藤光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在抛弃了“最好朋友”塔矢亮之后,转头便兴高采烈地,另觅了和谷这么个“新欢”。
传说中的——渣?
进藤光被自己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这个诡异念头吓了一大跳。
他慌忙摆手,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因为我和和谷之前都是院生,年龄又相近,平时都在一起训练,所以才会走得比较近……”
“今天从棋院出发开始,在车上,在旅馆大厅,甚至吃晚饭的时候……”
塔矢亮微微俯下身,清隽的脸庞逼近了进藤光,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们就一直待在一起。”
进藤光张着嘴,僵在了原地。他不仅震惊于塔矢亮为什么对他一整天的行踪了如指掌,更被对方这近乎逼问的语气震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开始觉得,自己压根就没想出什么万全的妙策,便贸贸然地换了房间,落得如今这般,要独自面对一个浑身散着低气压的塔矢亮——
还不如和仓田六段的呼噜声,做上一夜的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