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塔矢亮以为他要否认“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进藤光却笑了。
“对啊,”他说,“我们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
可一个人,一生中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在不同的阶段,结交不同的人。同班的同学是朋友,乐队的搭档是朋友。
而他塔矢亮,如今不过是进藤光生命中那众多朋友里的一个。甚至,都已经退到了不需要对方特地去生气、去无视,只需要维持着表面客气与从容的——“普通朋友”。
如果进藤光愤怒地否认,塔矢亮大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可以宣泄满腔的委屈和不甘。
可进藤光没有。他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们的朋友关系。
但也,仅限于此了。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从指缝里无可抑制地流走、自己却连抓都抓不住的感觉,让塔矢亮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血肉模糊的痛苦。
他的手,紧紧攥着早就准备好的那份礼物。
是一副最新款的耳机。
他本以为,开始玩音乐的进藤光,一定会喜欢这样的东西。
可现在,那冰冷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却慢慢松开了手。
塔矢亮没有把那个礼物拿出来。
既然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那么……也许遗憾,才是这个生日,他最该送给进藤光去记住的东西。
塔矢亮木然地松开手,眼睁睁看着进藤光推开会所大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如果,感到这般遗憾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话。
*
夜凉如水。
塔矢亮原本只是半夜渴了,出来喝水,一杯温水喝完,人却再没了睡意。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走到客厅,默然坐了下来。
没拉严实的推拉门外,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悬在夜空里。霜白色的月光越过庭院的枯山水,斜斜地铺在木地板上,像积了一层薄雪。塔矢亮就这么盯着那片苍白的月色,怔怔地出了神。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才响起脚步声。
塔矢亮没有回头,知道来人是他的父亲。
塔矢行洋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却没有开口。
父子两人在无声的静谧中,一同面对着庭院里的夜色。
佐为停在廊边,一袭白衣沐在清辉之下,几乎要与那片月光融成一体。他没有惊动屋里的任何人——当然,他也惊动不了谁,只是静静立着,垂着长睫,望着屋内并肩而坐的那一对父子。
虫鸣声在庭院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响着。
“爸爸。”
终于,塔矢亮轻轻地开了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静夜里却格外清晰:“如果……如果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让我感到痛苦,我应该怎么做?”
塔矢行洋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儿子那张被月光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上。
他没有追问那“一件事”或“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我的经验,并不一定适用于你。”塔矢行洋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低沉地响起,“就好像在棋局上,我只能给你建议,指出眼前的几种变化。但是,棋,终究得你自己思考,自己去下。”
塔矢亮垂着眼,没有作声。
塔矢行洋顿了顿,将目光重新投向庭院,“不过……如果一件事或者一个人让你感到痛苦,你首先需要思考,这痛苦的根源究竟在哪里。是你的问题,还是对方的问题。”
“如果是你的问题,很简单,改掉它。”塔矢行洋如是说,“如果是对方的问题,若那人能改便是最好;如果不能,与其深陷泥沼,不如及时止损了。”
改掉?还是及时止损?
塔矢亮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能改掉吗?
不再去在意进藤光——这件事,他做得到吗?
理智告诉他早该悬崖勒马,可只要一闭上眼,进藤光对着别人笑的模样、进藤光毫不留恋转过身的背影,就会像淬了毒的刺一样,狠狠扎进他的神经里。
他做不到。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内疚、痛苦、嫉妒……那些阴暗的情绪,他没有办法宣之于口,可全都在他的身体里滋生着,壮大着。
他没有办法将这些剖白给父亲听,更无法向任何人表达,但它们却如跗骨之蛆,真真切切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若是让光知道了这些,知道了自己心里存着这样不堪的念头,恐怕,他只会觉得可怕,然后跑得更远吧。
塔矢亮无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的痛楚与迷茫。
看着儿子这副深陷困顿的模样,塔矢行洋那张向来不苟言笑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有想不通的事,对你这个年龄的人来说,不见得是坏事。”塔矢行洋站起身,“人不会在顺境中顿悟。只有亲自经历过,才能真正迎来成长。”
留下这句话,塔矢行洋转身,离开了客厅。
塔矢亮独自坐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成长。
原来所谓的成长,竟是这样叫人痛苦的东西。
廊下的佐为静静看着这一幕,握着折扇的那只手,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
佐为很快就发现,塔矢亮比以前更拼命了。
奋进,当然是好事。
只是,佐为看得出来,塔矢亮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试图去填补心里的空洞。
而这般毫无保留的倾注,让塔矢亮在升段赛上一路高歌猛进,很快,他便顺利升上了三段。
塔矢亮总会时不时地想起从前。
从前的他,无论遇上什么——赢下一盘险棋,遇到奇怪的事情,或者仅仅是抬头看见天边好看的云——总会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和进藤光分享。
有多久了呢,距离这般亲密无间的日子。
如今,他握着手机,无人诉说。
塔矢亮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的软弱压了下去。他蓦地收紧五指,将手机用力攥在掌心,随后,将它重新塞回了口袋。
他转过头,望向棋院墙壁上挂着的历代头衔持有者的名单,碧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光芒。
总有一天。
哪怕他不发信息,哪怕他不再主动靠近——进藤光也会在电视上,在网络上,在报纸上,在杂志上……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他塔矢亮,已经站到了怎样的高处。
到那个时候,那个曾对他说过“我会打败你”的人,或许……也会生出那么一点点,想要追上来的念头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如果,真能是那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