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从前那个把自己逼到极限、每一日对着棋盘都浑身紧绷的小光;也不再是那个一输给塔矢亮,便慌乱地想要逃开围棋的小光。
眼前的小光,或许是终于和围棋、也和自己和解了。哪怕只是为了陪自己下一盘闲棋,他也能露出这样松快的、发自心底的笑。
——下棋,本就该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才会让人喜欢上它啊。
佐为这么想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来吧,佐为!”进藤光朝他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下棋!”
佐为也笑了起来。
“好。”
*
周日上午,塔矢家的书房里。塔矢行洋一身和服,坐在电脑前。
塔矢亮跪坐在父亲斜后方,膝上摊着一沓谱纸,手里握着笔。这是父亲作为现役棋士的最后一局,他想亲手把它记下来。
另一边——
进藤光找了一家有点贵、但环境清静许多的网吧,提前去占了最里头的位置,又特意挑了台带独立隔间的机子,务求这场对局不受半点干扰。
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弯腰确认了网线插得结结实实。
五年前那场毁于停电的对局,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指望好心邻居的无线信号了。
佐为则是立在一旁垂眸静候。
十点整,对局开始。
系统猜先的结果,sai执黑,塔矢行洋执白。
黑棋第一手,落在右上角的小目。
白棋应以左下的星。
开局的前二十手下得很是平静,落子之间透着试探与敬意。
右下角,白棋挂角,黑棋毫不退让地一手夹住,定式一路向最复杂的方向滑下去。
书房里,塔矢亮执笔的手渐渐慢了:那是“大雪崩”,而且双方不约而同,都选了其中最险峻的内拐一型。
“第三十手,就走到这里……”他喃喃自语。
右下行至五十手开外,黑棋弃掉三子,换来外面一道厚实的壁。佐为把这道壁当作种子,往右边一路种下去。
上午十一点,当黑棋在右边中腹再添一手时,塔矢亮搁下了笔。
整个右半盘,黑棋连成了一片。
“模样太大了。”塔矢亮望着屏幕,低声道。白棋两处实地虽然不小,可若任由黑棋把这片海围成实空,便是必败的形势。道理谁都明白——白棋必须打进去。
名人的回答,是第一百零二手。
那一颗白棋扎进了黑阵的最深处,右边靠上、离黑棋铁壁只有咫尺之遥的二路。
深得近乎无礼。孤身一人,四面皆敌。
“这是……”进藤光咽了口唾沫。
佐为望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眸中闪现出炽热的光芒,他
将扇子“唰”地展开——
“那么,我也不会客气。”
黑棋第一时间罩下一手镇头,断了白棋向中央的去路。白棋贴着二路扳出,想在边上做眼,黑棋便先一步点进去,把眼位掏空。白棋掉头去碰黑棋的铁壁,想借力腾挪,黑棋外扳、长、再补一手,滴水不漏。
可名人也绝非束手就擒之辈。那块深陷重围的白棋每痛苦地挣扎一步,都在外围留下了先手的余味:在这里碰一下,黑棋不得不应;在那里靠一下,黑棋又不得不应。
塔矢亮记着谱,渐渐才看明白——父亲在用部分棋做抵押,一颗子一颗子地,在上边和中腹预支着利息。
正午刚过,第一百四十六手——白棋,脱先了。
右边那块辗转求生的白棋,连同后来填进去的接应,整整九颗子,名人不再看它一眼,转身在上边围起一片清爽的实空。
“弃了。”塔矢亮的声音有点哑。
弃得干脆利落。九颗白子虽然躺在黑棋的包围网里,可换来的先手便宜,已经在棋盘另外两处,悄悄垒成了白棋的城。
网吧里,佐为盯着棋盘,久久没有落子。
“好厉害的人……”他喃喃道,扇子抵着唇,“从打入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两手准备。活出来,是一盘棋;死了,也是一盘棋。”
他抬起眼,眼神亮得惊人。
“小光,午饭不吃了,可以吗?”
“早就没打算吃!”进藤光的眼睛同样亮着。
进入官子阶段,棋局的空隙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职业如塔矢亮,也有好几手是过了几步才明白过来,那下法藏着怎样的次序。
其间,右边那块死棋的外围,黑白各自交换了一手。直到棋盘上再没有可以争夺的地方了,系统自动数目。
网吧里,看着那个屏幕上已经跳出来的结果,进藤光激动得拔高了声音——
“黑……黑半目胜!”
半目。三百余手的鏖战,最后的差距落在了围棋里最小的那个单位上。
同一时刻,塔矢亮也在谱纸上数完了最后一遍。他怔怔地盯着盘面,又抬眼看向父亲。
塔矢行洋却笑了一声。
“……输了半目啊。”
他亲手在键盘上,在和“sai”的对话框里敲下了一行字。
【谢谢。尽兴了。】
顿了顿,又是一行。
【引退发布会在下月七日。在那之后,我会去更宽广的地方。sai,后会有期。】
网吧的隔间里,佐为望着屏幕上的字,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折扇。
“后会有期,塔矢名人。”他在心底默默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