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般的寂静。
进藤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塔矢亮也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把那个结果报了出来:
“……逆转。白棋反胜。”
如果是实战,这十三手只要一下出来,输掉的,就会是佐为。
两个少年几乎同时抬起头,直直望向佐为。
佐为站在棋盘前,垂眸不语。早在塔矢亮送出第一颗扑的时候,他就已经一眼望到了十三手之外的终点。
“等、等一下。”进藤光挠着头,犹有些不敢相信,“可是塔矢名人当时为什么不这么下啊?他要是看见了,最后赢的就是他了!”
“……因为看不见。”
开口的是塔矢亮,他看着棋盘道:
“弃子的时候,这个渡还不成立——那时候,黑棋包围网上的气还是松的。”他指给进藤光看,“是官子里的这两手交换之后,它才成立的。很平常的两手,平常得……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正面交手的时候,这手棋还不存在。”佐为轻声接了下去,“等它存在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看那块死棋一眼了。”
只有一个人,还肯认真听一听这块棋的呼吸。
佐为缓缓抬起眼,看向进藤光:“小光……那十三手,你刚才算出来了吗?”
“……没有。”进藤光老实承认,“我就是觉得它还有希望,一时还没想到具体怎么走,我、我最近都没怎么摸棋子了……”
佐为又转向塔矢亮:“小亮……如果小光不点出那一手,你会回头去看这块棋吗?”
塔矢亮沉默了一瞬。
“不会。”他答得很坦诚,“它在我心里,五十手之前就已经死了。”
“这就是了。”
佐为用折扇,轻轻点了点二路上那颗白子。
“这一手棋,‘渡’。两块棋,分开的时候,各自都是死的;连在一起,就都活了。”
他的目光在两个少年脸上,缓缓地各停了一瞬。
“一双眼睛看见了门,一双手找到了钥匙。少了谁,这扇门都无法被打开。”
听到这番话,进藤光和塔矢亮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多说什么,可两张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漫起了那种少年人毫无保留的、亮晶晶的快乐。
“哈哈,看来我还真是不赖嘛!”进藤光先笑出了声,“虽说最近生疏了点,可底子还在的对吧!”
塔矢亮微笑着看着他,也是一副同样高兴的模样。
而一旁的佐为,此刻却神情凝肃,没有被少年们的快乐感染。
千年了。他曾经无数次地向神发问:为什么留我在人世间?我还要等多久?虎次郎走了,他还在;千年的光阴从指缝里流过去,他还在。他一直以为,答案是那一手棋——神留着他,是要他亲手去达成“神之一手”。
所以当这一世,竟有两个孩子同时看见他时,他只当是命运多给的一份慷慨。
可是——为什么是两个?
佐为怔怔地望着棋盘。
阁楼里的那个冬日,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昏暗的天光,飞舞的尘埃,染血的棋盘,两张仰起的、稚气未脱的脸。
如果神留他,只是要给他一双落子的手——那么,一个就够了。虎次郎的时候,不就是一个吗?
棋盘上,那手“渡”静静地躺着。
佐为慢慢收紧握着折扇的手。
虎次郎把身体借给他,让他下了一辈子想下的棋。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和虎次郎两个人。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落子的是虎次郎的手,思考的,却始终只有他一个。千年里,他换过棋盘,换过对手,换过整个时代,唯独没有换过的是:棋盘前,从来只坐着他一个人。
神之一手,不会诞生在一个人的手里。
就像“渡”。独自,皆死;相连,则生。
神留他在人世间,是要他做那座桥——把两个那样的孩子,引到这里来。
原来我不是等那一手棋的,佐为想。
我是来等他们两个的。
这个念头落定的一瞬,他心里的某处轰然亮了,亮得通透,再无一丝阴翳。千年的疑问,像一局终于下完的棋,每一手,都各归其位。
也在同一瞬,有一缕极淡的凉意,贴着那片光,悄悄掠了过去。
——桥的两岸,已经连在一起了。
那么,桥呢?
佐为下意识地展开折扇,又缓缓地、缓缓地合上。
他抬起眼,望向棋盘那头。两个少年还凑在一处,为那十三手棋而雀跃。
再让我多看一会儿吧,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