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会弹错!”进藤光很大声地“嗯”了一声,钻进了被窝。
灯熄了。
黑暗里,佐为静静地望着少年的睡颜,望了很久很久。
告别的话,还是再稍微等一下吧。
*
第二天傍晚,站前商业街深处的一家小型live剧场。
场地不大,满打满算只能容下三百人,可开演前半小时,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队。
后台,安田柚月最后一次清点完所有器具,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各位!”她把手伸到中间,“今天之后,就没有人能再说‘未命名’是学生的过家家了。来!”
五只手叠在一起,压下去,又高高扬起。
“未命名——初鸣!”
*
灯光暗下去的一瞬,剧场里也安静了下来。
黑暗里,横田的鼓点先响了。四下重踩,像心跳骤然提速,紧接着相田的主音吉他撕开一道口子,追光“唰”地打亮舞台中央——安田柚月抓着立麦,第一句就吼了出去:
“还没有名字,就先出发——”
开场曲叫《未命名》,和乐队同名。节奏快得近乎横冲直撞,副歌只有反反复复的两句:“把名字留给明天回答,把今天唱到嗓子沙哑。”
台下先是愣了两秒,随即轰然炸开。
进藤光站在舞台左侧,抱着那把节奏吉他,右手起初还有点僵硬。第一段主歌时他几乎不敢看台下,只能盯着自己的手指——直到副歌,横田的鼓槌在他背后“铛”地敲上镲片,那股被信赖的乐队伙伴们笑着推着往前走的感觉猛地回来了,他的手腕一下子就松了。
扫弦的声音汇进那片轰鸣里,不突出,却承托着整首歌。
侧台的阴影里,佐为安静地站着。
他听不太懂这些轰隆隆的现代音乐,分不清吉他和贝斯的区别,可他看得见小光的肩膀随着节奏一下一下地晃动,看得见汗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看得见少年在灯光里开心笑着的模样。
佐为忽然回忆起,很多年前,还很小一个的进藤光扑在棋盘前,指着自己写满了围棋问题的记录本大喊:佐为佐为,你快给我解释一下,我自己怎么都想不明白呀。
那样的笑容,重叠在了佐为的眼前。
*
十二首歌,全是安田的原创。
大部分是流行曲风,轻快直白,唱高中生的生活和期待中的未来,台下的年轻人很快就学会了跟着副歌合唱。
中段,灯光忽然全部收暗,只留一束暖黄色的顶光。
安田换了一把木吉他,坐上高脚凳。
“下面这首歌,”她对着麦克风介绍,“写在我还只能一个人、在公园里唱歌的时候。它叫——《长椅》。”
“唱给风听的歌,有没有人捡到过——
长椅空着的那一头,坐过黄昏,坐过我。”
温柔的旋律在小小的剧场里漫开,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进藤光垂着眼,轻轻拨着伴奏,想起那个下午——他坐在轮椅上,顺着缓坡一点点滑向歌声的方向。原来那时候她唱的,是这样的心情。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水般久久不停。有个女孩子在台下小声抽泣,被同伴笑着递了纸巾。
“哭什么呀!”安田跳下高脚凳,把木吉他一甩,抹了把眼角,扯着嗓子喊,“后面全是快歌!都给我high起来——”
*
最后三首,是安田口中“留着炸场”的歌。
灯光变成大片翻涌的红与白,鼓点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三百人的场子,前排的观众全都站了起来,跟着节奏挥手跳跃。
最后一曲叫《自选题》。
“人生是一道自选题,没有标准答案也没关系——
写错了就划掉重来,反正这支笔,握在我自己手里!”
唱到这一句的时候,进藤光的心脏猛地一颤。
这首歌他排练过不知道多少遍,早就滚瓜烂熟。可只有在这一刻,在灯光和轰鸣的正中央,这句歌词才像一颗子弹,笔直地穿进他的胸口。
他不由自主地,朝侧台望了一眼。
佐为站在那片阴影与光的交界处,乌黑的长发,雪白的狩衣,正望着他。
四目相对,佐为对他笑了。
折扇轻轻地朝他扬了一下,像是在说:弹得很好哦,小光。
进藤光咧开嘴,狠狠回了他一个超大的笑容,然后转回头,把最后一段副歌的扫弦砸了下去。
就在少年转回头的那一瞬——
轰鸣的音浪深处,佐为听见了一道风铃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是根本没有存在。
可它就是穿过了鼓点、吉他和三百个人的合唱,落进他的耳朵里。
佐为低下头。执扇的指尖,已经在灯光里淡得近乎透明,宛如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中,他正一点一点地化开。
……原来,最后是这样的啊。
千年前,水面在他的头顶合拢的那一刻,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然后,连心跳也没有了。他一直以为,离开就该是那样的。冰冷的,无声的,孤身一人的。
可这一次,神竟允许他走在这样的场景里,在吵闹、滚烫、鲜活的声音里。
台上,少年甩头的瞬间,汗珠在灯光下溅出去,亮得像碎钻。
佐为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很想很想喊他的名字。
他张了张口。
鼓点那么响,合唱那么响,就算喊出来,小光也听不见的。
……不。
佐为缓缓地,把那声音咽了回去。
小光已经在自己选的路上,弹出这样的声音了。
那么——
佐为抬起手,将折扇轻轻合拢。
“咔。”
扇骨相扣的一声轻响,落进满场轰鸣里,谁也没有听见。
顺应你的心,就好。
你转过头的时候——
*
尾奏轰然收束,全场灯光“唰”地打到最亮,欢呼声掀翻了屋顶。
“谢谢大家!我们是——未命名!”
五个人手拉着手鞠躬,再鞠躬。安田哭得妆都花了,横田把鼓槌抛向观众席,相田腼腆地朝台下挥手。
酣畅淋漓的两个小时。
进藤光的T恤前后都湿透了,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来不及擦,也来不及跟同伴们拥抱庆祝,他一放下吉他,就朝着舞台侧面跑去——
他要第一个问佐为:怎么样,我棒不棒!
佐为本来应该在那里的。
就在那片阴影与光的交界处,笑吟吟地等着他。
可——
那里却空空如也。
只有一束斜斜的灯光打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缓缓地、缓缓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