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社殿静静立在树荫里,赛钱箱上落着几片枯叶。这里曾经供着秀策的遗物,岛上的人说,摸一摸秀策的棋盘,棋艺会变好——直到山下建起纪念馆,那些东西才被移了过去。
“佐为——!”
进藤光绕着社殿转了好几圈。他朝着树林喊,朝着本殿的格子门喊,惊起了几只山雀。
“佐为!是我啊!你出来啊——”
回答他的,只有海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塔矢亮站在石阶顶端,合了合手,朝社殿深深地拜了一拜。
求您了。他在心里说,回来吧。
*
随后,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本因坊秀策围棋纪念馆。
纪念馆建在秀策家的旧址上,白墙黛瓦,旁边还复原了一栋小小的旧民居,那是秀策出生的家。
工作日的下午,展厅里空无一人。玻璃展柜里陈列着泛黄的棋谱和书简,还有一副秀策用过的棋盘。
进藤光贴着展柜,仔细看过去。他看得那样近,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
“耳赤的一局……”他盯着墙上放大的谱图,声音哑得厉害。
佐为他,是多么厉害的棋士啊。
明明一早就答应了他要好好学围棋,可自己却食言了——所以,围棋之神才会降下惩罚吧。
“不好意思!”进藤光猛地转身,朝工作人员跑过去,“请问,这里的棋盘,我能摸一下吗?就一下!拜托了——”
老馆员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吓了一跳,为难地表示:“那可不行,文物是不能碰的……”
“拜托了!”少年弯下腰,“真的就一下,我绝对绝对会很小心,绝对不会弄坏——”
“光!”
塔矢亮从后面拉住了他。
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有多么紧绷。
“抱歉……”塔矢亮朝老馆员欠身致歉,然后凑到进藤光的耳边,压低声音,“冷静一点。血痕消失的那个棋盘,你今天早上已经摸过了。”
进藤光的身体就那么摇晃了一下。
对啊。
他摸过了,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里的棋盘,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强行破坏规矩去摸一下,又能怎么样呢?
佐为他,难道会故意藏起来,就为了刁难人吗?
想到这里,进藤光终于放弃,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步伐沉重地转身离开了。
*
离开纪念馆后,两人又来到了秀策的墓。
墓地在外浦町的山坡上,穿过一片安静的民居和柑橘园,再走一段路才能到。夕阳在海平面上低沉地挂着,整片濑户内海被染成近乎悲伤的金红色。
“本因坊秀策之墓”几个字刻在花岗岩的墓碑上,碑前供过的花已经半枯了,香炉里积着雨水。
两个人把刚买的鲜花替换到墓前,又把香炉清理了一下。
默默做完这一切后,进藤光在墓前喃喃道:
“秀策……不对,虎次郎,佐为在你那里吗?”
“他是不是回到你这里来了?请你告诉他,”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进藤光来找他了……请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吧。”
墓碑沉默着。
海风从坡下吹上来,掀起两个少年的衣角。
塔矢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望着那片金红色的海,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墓前拉得很长,最后全都融进了暮色里。
“……天要黑了。”他终于开口。
“我不回去。”进藤光头也不回,“说不定晚上他才出来,对,佐为是幽灵啊,幽灵不都是晚上——”
“佐为先生他不在这里。”塔矢亮叹了一口气,“再晚的话,今天回去的大巴就没有了。”
“在这里住一晚就是了。”进藤光撇了撇嘴,“就算这里没有,岛上肯定还有别的地方,秀策小时候待过的地方,学棋的地方——我们一个一个找——”
“光。”塔矢亮顿了顿,才道,“我们还有巢鸭的本妙寺没有去。”
进藤光一怔。
“秀策其实葬在东京。因岛的墓,是秀策故乡的人后来分建的。”塔矢亮看着他,缓缓地说:“要找,也该去他真正长眠的地方。”
“……对。”进藤光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对,本妙寺,还有本妙寺——快,我们回东京!”
他拽着塔矢亮就往墓地外跑。
塔矢亮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就是猜到了进藤光会不肯回去,他才会坚持先来因岛。
让希望领着他回家,总好过让绝望把他钉在这里。
至于走完最后一处之后还没有该怎么办——
塔矢亮望着车窗外倒退的因岛大桥,没有让自己想下去。
*
一路奔波,两人总算回到了东京。但这个时间点,即便赶去本妙寺,那里也早就闭馆了。
略作商量,两人决定先回家休息,明天上午早一点在巢鸭站汇合。
第二天,因为两人都到得太早,从巢鸭站步行到本妙寺时,时间还未到开放的九点。
进藤光抬着头,就这么望着山门门匾上的“德荣山”几个字发呆。
好在很快就可以进去了。
本妙寺山门古朴,院内种着高大的银杏,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而在墓园的深处,一排静默的墓石依次而立。
本因坊历代之墓。
“秀策”两个字刻在其中一方墓石上,被百余年的风雨磨得温润。每年秀策忌,很多围棋爱好者都会聚到这里献花——此刻碑前也供着一小束白菊,不知是谁留下的。
进藤光站在墓前。
他闭上眼睛,专心地祈祷,诚恳地请求。
一分钟。两分钟。
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佐为不在这里,也没有因为他的希冀而突然降临。
“哇啊——哇啊——”
几只乌鸦从银杏树梢扑棱棱地飞过,叫声划破了墓园的寂静,仿佛在嘲笑着少年的不死心。
塔矢亮也立在墓前,一时也无话。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回去吧。”他最终对进藤光说。
进藤光低着头,没有动。
天光里,塔矢亮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正从进藤光那张低垂的脸上无声地滑落,砸在墓前的石板上,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像极了棋盘上,再也无人应答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