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在黑夜中睁着眼,久久没有睡去。
*
第二天,两人一起去了棋院。
比起心事重重的塔矢亮,一夜过去之后,进藤光倒是完全没事人似的。
和谷义高抱着一堆资料从走廊那头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并肩从电梯里出来的两个身影。他脚步一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径直从旁边走了过去,连进藤光那声笑着的“早啊和谷”都没接。
“他怎么了?”进藤光莫名其妙。
塔矢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今天是本因坊战的预选赛,两人各有各的对手,便都进了对局室,安静坐下等待。
塔矢亮那边的棋结束得早,对手和他实力悬殊,中盘就投了子。简单复完盘,他便起身去找进藤光。
只看了一眼盘面,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白棋大势已定,黑棋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可执黑的进藤光还在棋盘前苦苦支撑,对每一处还能收的官子都竭尽全力——那不是不服输的顽强,倒更像是一种不敢停下来的执拗。
一直到官子收完,数目。
黑棋,输了十一目。
“承让。”坐在白棋一侧的仓田七段直起腰,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他盯着进藤光看了几秒,毫不客气地开了口:“进藤,你这盘棋,可以说徒有其形。从头到尾,都像在描别人的棋——描得倒是挺像,可我看不到你自己的思路哦。”
进藤光垂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等屋里的人都走光了,进藤光才低着头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塔矢亮身边。
“回去吧,亮。”
他看起来那么疲惫,却只在念出塔矢亮名字的时候才笑了一下。
没来由的,塔矢亮很想上前握住他的手。
但他不能这么做。
两个人默默走出了棋院,天色阴沉沉的,闷热得没有一丝风。
“光。”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下,塔矢亮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什么都不说了。
“你……如果只是因为觉得对不起佐为先生才回来下棋,是下不好棋的。”
进藤光猛地怔住了,霍然回头。
他脸上的表情从开始的茫然不解,转为了十成十的受伤和愤怒。
“你……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他低沉地嘶吼了一声,“佐为说过,只要坚持自己的道就可以了!等待佐为回来,就是我的道!”
“光,你陷入偏执了!”塔矢亮向前一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再这样下去,只会害了你自己的围棋——佐为先生他,也绝不愿意看到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管!”
喊完这一句,进藤光转身就跑,几步冲过马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
回到家的塔矢亮,一直心神不宁。
他给进藤光发了消息,说自己今天话说得重了,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看到他那样下棋太过着急。
消息发出去,并没有回音。
电话打过去,响到最后一声,也没有人接。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压了下来。闷了一整天的夏日傍晚,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庭院的砂石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塔矢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口那股不安越发升腾。
突然间,一股想要马上见到进藤光的冲动向他袭来。那意愿瞬间就变得如此强烈,他甚至没有再多想,立刻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
他刚从伞架上拿好伞,还没来得及走出大门——
“咚、咚、咚。”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轻轻的,被雨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塔矢亮却如遭雷击,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冲到外面,一把拉开了大门。
天边一道闪电劈落,惨白的光照亮了门口站着的人。
那正是浑身湿透的进藤光。
没有打伞,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发梢和下颌不断往下淌,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水。他就那么站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动物,用一双湿漉漉的、迷茫无助又哀伤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塔矢亮。
“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那道视线黏在塔矢亮身上,里面的依赖和留恋浓郁得令人心惊——那已经远远不是正常的朋友之间,应该有的东西了。
紧接着,炸雷轰然滚过头顶。
塔矢亮的手蓦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