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这才霍地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可即便得了这句承诺,分别时,那双眼睛里的不舍还是满溢得令人无法忽视。
往进藤家大门倒着走的那几步,他的眼睛都黏在塔矢亮的身上。
塔矢亮的心,被那道视线拉拽得生疼。
原来,进藤光是这么在乎自己的吗?是他之前太迟钝,一直没有发现?
可他之前,还推开了他那么久……
*
从关西棋院返程的新干线上,塔矢亮一直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心不在焉。
他满脑子都在想进藤光的事。
他当然能感觉到,进藤光如今对他的亲近,已越过了朋友之间的界限。
所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对自己——
“小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什么?”塔矢亮回过神来。
同行的芦原正坐在邻座,一脸控诉地瞪着他。
“我说——”芦原清了清嗓子,努力压抑着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喜气,“我,交、女、朋、友、了!”
“这样啊。”塔矢亮笑了笑,“恭喜你,芦原师兄。”
“她非常优秀哦!名牌大学毕业生,现在是执业的心理医生耶!”得了捧场,芦原立刻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道:“是不是很厉害?”
“心理医生?”
蓦地,塔矢亮心里一惊。
仿佛有一道电光劈进脑海,将那些他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猝然照亮了。
佐为先生消失之后……进藤光虽然痛苦低落了一段时间,可后续看起来恢复得太“好”了。
他的一切都回到了“正轨”,唯独对自己,与以前不太一样——
“那个,芦原师兄。”塔矢亮忽然转过头,略显焦急地开口道:“我能去见一见她吗?”
“哈?”面对这个突然的请求,芦原一脸茫然。
“我想见一见她……我没有别的意思,因为芦原师兄你说她是专业的心理医生,而我正好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塔矢亮微微欠身,“可以吗?”
芦原被他这副真诚又急切的架势弄得摸不着头脑,挠了挠头,还是掏出手机给女友打了个电话。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捂着话筒转述:“纱织说可以哦。还有,她说如果要咨询的事涉及个人隐私,可以约到她的诊所去谈,更保密一些。”
塔矢亮想了想,摇头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是想大概问一问,占用她一点时间就好。”
*
傍晚,东京。塔矢亮跟着芦原,来到了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临窗的位置上,一位气质温婉的女性起身向他们颔首致意。她看起来比芦原年长几岁,妆容素净,眉眼间有一股沉静从容的味道。
“初次见面,我叫桂木纱织。”她递上名片,微笑道:“独立做心理医生已经好几年了。塔矢君有什么困扰,请说说看吧。”
“初次见面,打扰了。”塔矢亮郑重地双手接过名片。
“那个……”一旁的芦原看这正儿八经要咨询的架势,突然觉得有点尴尬,“我需要离开吗?”
桂木纱织刚想出声,塔矢亮摇头道:“不用。”
随即,他转向桂木纱织,斟酌着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最近发生了一些变化,是关于对我的态度,我觉得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
“嗯。”桂木纱织端起咖啡,姿态放松,语气像在闲聊,“你说‘最近’,那在最近的时间里,他身上有发生什么重大的事情吗?”
“……有一个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的人,离开了。”
顿了顿,塔矢亮才垂眸把剩下的话说完,“再也不会回来的那种。”
“这样啊。”桂木纱织轻轻放下杯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失去重要的人,是人生中非常重大的应激事件。你的朋友应该和你差不多的年纪?”
塔矢亮点了点头。
桂木纱织也点了一下头,“这个年纪遇到这种事,受到的创伤也会更重。你的朋友在这之后发生改变,是非常正常的。具体来说,他有什么样的表现呢?”
塔矢亮沉吟片刻,道:“他……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情绪只低落了几天,很快就已经能说说笑笑,他自己的事业也都没有耽搁,甚至比之前还要努力。”
在桂木纱织鼓励的眼神下,塔矢亮继续道:“可——他开始非常依赖我。以前我们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是绝对没有到要一直待在一起的地步。虽然我很愿意陪着他,也愿意照顾他,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方便问一下,现在你们之间关系很亲密吗?”桂木纱织问。
“是的。”塔矢亮声音沉重,“我认为已经超过了朋友间必要的身体接触。”
一旁的芦原弘幸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听下去。
“我明白了。”桂木纱织颔首,几乎没有迟疑,“很典型的代偿反应啊。”
塔矢亮没听懂:“……什么?”
“抱歉,说得太专业了。”桂木纱织莞尔,放缓了语速,“简单来说——人在失去一段重要的情感联结之后,内心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空洞。有的人会去直面这个空洞,为逝去的人悲伤、哭泣、告别,我们把这个过程称为‘哀伤处理’,它很痛,但走完了,失去的人才能真正放下,继续往前走。”
她继续道:“可也有的人,痛到不敢去面对那个空洞。于是潜意识就会替他找一条捷径——从身边找一个最安全、最信任的人,把原本给逝者的那份情感转移过去,用新的联结去填补旧的缺口。这就是‘情感代偿’。通俗一点讲,也可以叫,移情。”
“移情……”塔矢亮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口某处被扎了一下。
“你刚才说,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对吧?”桂木纱织继续道,“这其实是最需要留意的信号之一。我们把它称作‘延迟性哀伤’,或者‘被掩盖的哀伤’——表面上运转如常,实际上,真正的悲伤根本没有被处理,只是被搬运到了别的地方。他越是显得‘没事’,那份移情就会越重,因为所有没被消化的痛苦,都压在那条替代的联结上了。”
她看着塔矢亮渐渐发白的脸色,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还有一点。他脆弱的时候,是不是会表现得特别孩子气?黏人、撒娇、不讲道理,像是一下子退回到了小时候?”
塔矢亮的呼吸滞了一瞬。
昨夜那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我要抱着你睡”,霎时在耳边回响。
“……是。”他艰难地承认。
“这在心理学上叫‘退行’。”桂木纱织道,“人在承受不了的压力下,会退回到更幼小的行为模式里去寻求庇护。这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短期内并不是坏事。但如果长期持续,就说明他一直没有真正走出来——因为他不是在‘恢复’,只是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的地方而已。”
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塔矢亮却觉得手脚都变得冰凉了。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发问:“那……请问,被移情的那个人,应该怎么做?”
“这是个好问题。”桂木纱织正色道,“首先,绝对不要突然推开他。对现在的他来说,这条替代的联结就是救命稻草,粗暴地抽走,等于让他在短时间内经历第二次‘丧失’,那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沉静地望进塔矢亮的眼睛,“这种感情并不健康,长久维持,或许会造成其他问题。真正能帮到他的,是陪着他面对那个他不愿面对的空洞。和他一起谈论逝去的那个人,一起回忆,允许他悲伤哭泣。另外,如果可以,还是建议他寻求专业的帮助。”
塔矢亮沉默地点了点头。
可在心底深处,还有一个问题,正顶着他的胸口,让他坐立难安。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桂木小姐……那,处在代偿之中的人,他对那个‘替代者’的感情——”
“——是真的吗?”
桂木纱织挑了下眉毛,显然没想到塔矢亮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端详了眼前这个同样陷于困顿的少年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很遗憾,这个问题,连当事人本人都回答不了。”
“身处代偿之中的人,是分不清‘我需要你’和‘我喜欢你’的区别的。感情看起来再深、再真挚,真实存在的也可能只是对丧失的恐惧。”她顿了顿,又道,“只有等哀伤真正被处理完,等他能够摆脱这种状态,重新成为理智清醒的个体,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吧。”
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才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