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矢亮在这一条后面,写下了一个小小的“我”字。
第三条,规律生活,维持身体健康?
这一条,表面看来,光做得比谁都好。可桂木说了,这恰恰是最需要警惕的信号——“被掩盖的哀伤”。
生活运转得越如常,那份没有被消化的痛苦,就藏得越深。
或者……为逝去的人举行告别仪式,一步步让他接受佐为先生已经不在的事实?
塔矢亮在这一条下划了两道线,但其实上一次两人在因岛和本妙寺寻找佐为时,那样的现实已经很明确了。
那么,阁楼上的棋盘?还有光交给他的那本记满棋谱的笔记本——
塔矢亮在这两样物品上各画了一个圈,随即,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问题在于,现在的光还在等佐为先生回来,棋盘要留在原处,棋要按佐为的思路下,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重回的可能。
如果直说“我们去和佐为先生的物品告别吧”,他会不会立刻变脸?
……那就换一种方式。
陪着他,一点一点把那个状态掰过来——让他从“等一个人”,慢慢变成“想念一个人”。
——最后,戒断依赖。
塔矢亮的笔在这一条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他扪心自问,从佐为先生消失到现在,自己可曾对进藤光说过一个“不”字?
所以这一条,要改的首先是他自己。
可是,明白归明白,真正做到又非常困难。
塔矢亮的脑中已经能浮现出进藤光用那种充满雾气的眼睛看着他,哀伤道:“亮,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对现在的进藤光来说,来自塔矢亮的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
又有一个人,要离开我了。
所以,拒绝不能来自“塔矢亮”。
笔记本上还记着一句抄下来的办法:如果距离的产生有一个自然而然的契机——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比如,他有了“恋人”。
塔矢亮的笔尖一顿。
如果他的身边有一位“女朋友”,很多事情就会自动生出界限。
最重要的是,这种情况下,光他不会觉得自己是被讨厌和抛弃的。
他只会无可奈何地接受,这是社会规则,恋爱关系优先于朋友关系,那是“没办法的事”。
无懈可击的逻辑。
可塔矢亮盯着这个办法看了几秒,心底却泛起一阵强烈的不适。
那是欺骗。不仅是对进藤光,对自己,也是对无辜的女生。
最终,塔矢亮在这一条的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下了四个字:
下下之策。
*
塔矢亮又在网络上搜寻了半天,几乎把相关的页面都读了一遍。正当他准备把记录的内容整理一下时,目光扫过打开的网页最底端,一条不起眼的跟帖回复撞进了眼里。
“想这么多干什么?把失去的那个人找回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塔矢亮一时有点恍惚。
是啊,多么简单粗暴的办法。病根没了,病症自然不药而愈。
可佐为先生要怎么找回来呢?
没有办法。
——至少这个夜晚的塔矢亮,是如此确信着的。
*
塔矢亮的脑子很乱,办法似乎很多,又似乎没有真正治本有效的。
一个心理上出了问题的进藤光,塔矢亮是愿意按照对方的意愿照顾他的。一年,十年,一辈子,都可以。
可他既然已经知晓了,就不能再做这样稀里糊涂状态下的进藤光的“移情”对象。
他对进藤光的心意虽然真切且热烈,已经灼热到自己感觉到痛苦,可塔矢亮有自己的骄傲。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做这样趁虚而入的小偷,把进藤光趁乱据为己有。
他要的是对等的感情。
只有一个能分得清自己感受的进藤光,才能给他的感情。
如果有一天,真的恢复正常的进藤光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塔矢亮,也没有关系。
所以,在那之前,这份心意,他一个字都不会说。
晚上十一点,他又收到了来自进藤光的消息。
“晚安,亮!明天见!”
后面跟着一串花花绿绿的表情。
索要“晚安”的甜蜜在此刻已经成为了刺目的讽刺。
因为,是进藤光“病了”。
塔矢亮想,哪怕要用很久,他也会陪着进藤光,直到他好起来。
“晚安,光。”
打字之外,他也轻念出声。
愿你心灵获得平静,愿你能走出所有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