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我现在终于弄明白了——我这是喜欢上你了。我……爱上塔矢亮了。”

塔矢亮站在原地，一动没动，像是整个灵魂都被这句表白蒸发了。

“你听我说完！”进藤光生怕被打断，语速越来越快，“之前我还傻乎乎地跟你说，'有女朋友也不要抛下我'，那句话根本就说错了！”

他向前一步，脸上绽开一个超大笑容，像是要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亲自捧到塔矢亮面前。

“我可以当你的恋爱对象啊！”

“我当你的恋人，你就不需要什么女朋友了，也不会有别人把你抢走。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塔矢亮的喉结动了动。

他在心底深埋了多年的秘密、他日思夜想想要实现的“奇迹”，此刻正从另一个人的口中，以这样一种方式，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可为什么，现在听到了，他的心却在往下沉？

“……光。”

许久，塔矢亮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厉害，也哑得厉害。

“你说的这些话，真的是你自己想明白了吗？”

“当然！”

进藤光答得毫不犹豫。他仰着脸看塔矢亮，眉眼弯弯，满脸都是尘埃落定般的幸福，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事了。

“亮，我爱你啊。”

他笑着说。

“所以，不要离开我。”

他的每一句话都无异于惊雷，一道又一道劈向塔矢亮，逼得他连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塔矢亮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告白该有的忐忑，没有丝毫害怕被拒绝的不安，甚至没有少年人捅破窗户纸时的羞赧。

只有一种孩子拿到糖果般的、不谙世事的纯粹快乐——像是终于找到了万无一失的办法，能把最害怕失去的东西永远地拴在身边。

我爱你。

所以，不要离开我。

对此刻的塔矢亮来说，这些本该是甜蜜告白的话语却成了心魔的诅咒。

呼吸被堵住了，心跳也被攫住了。

他很想问一句：光，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说的“永远在一起”，是真的想和我在一起，还是不敢再让任何人从你的身边离开？

可是这些话，他现在一个字都问不出口。因为这是溺水之人终于想出办法，要把救生的浮木绑在自己身上。

用一根名叫“恋人”的绳子。

“亮？”

见他久久不说话，进藤光脸上的笑容慢慢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惶恐。

“你……不愿意吗？”进藤光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也是男生，所以不行吗？还是说……你果然有喜欢的人了？”

“不是。”

塔矢亮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看着进藤光因为他的反应而一秒钟从云端跌进深渊的脸，把喉咙口那句“我们不能这样”咽了回去。

现在的进藤光，会把来自他的拒绝当成什么？万一他陷入偏执，又作出什么不可控的、伤害自己的傻事怎么办？

可是答应——

答应，就是趁火打劫。

“这件事……”塔矢亮听见自己说，声音又轻又缓，像在护着一盏风里的烛火，“对我来说太突然了——让我认真地想一想再回答你，好吗？”

“你要想多久？”进藤光紧张地追问。

“……一段时间。”塔矢亮说，“我保证，在我想清楚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最后这句承诺一出，进藤光紧绷的肩膀，才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好！”他重重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些许，带了几分大功告成般的得意，“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反正——”

他理直气壮地宣布：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但是在你回答我之前，不能和任何其他人在一起哦。”

*

送走进藤光，塔矢亮关上了大门，独自倚在门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全都没有用了。

他没料到，进藤光用一句“我爱你”，把自己所有温和的、迂回的布局，一手掀翻在地。

最讽刺的是，那明明是他最想听到的话。可命运把它送到他面前的时候，里面装着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爱情。

不行。

塔矢亮缓缓握紧了拳。

他其实已经想到了办法，可甚至还没来得及真的下定决心。

但进藤光的所作所为，已经让他心惊肉跳到没有时间再瞻前顾后了。

塔矢亮抬起头。

他必须行动了，在所有的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回到房间,塔矢亮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笔记本，那是进藤光在最痛的那段日子里交给他的,里面一页一页记满了佐为下过的棋。

塔矢亮把它取出来,放在膝上,双手覆在封面上,像覆在一座小小的墓碑上。

“佐为先生。”

他在心里轻声说。

“请把您的棋,再借给我一次。”

这一次,不是为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