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那是——”进藤光脱口而出,将惊呼压在嗓子里。
“嗯。”塔矢亮把笔记本轻轻放上祭坛,动作轻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玻璃,“重回世间后,佐为先生下过的每一盘棋都在这里了。”
烛光一照,本子的封皮便微微地泛起暖黄,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进藤光盯着那个小小的祭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屏住了。
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山林先是变成墨绿,再变成一片沉沉的黑,直到山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偶尔的一声轻爆声。
老人换了一身雪白的净衣,在祭坛前站定。
“报上来。”他闭着眼说,“亡者的名讳,在世的年代。”
“藤原佐为。”塔矢亮对答,“平安之御世的人。曾出仕宫中,以围棋侍奉天皇。蒙冤而殁,殁于水。”
老人浑浊的眼睛掀开了一条缝,在两个少年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千年之魂啊。”他咕哝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惊是疑,“那么,路很远……要走很久。”
随后,老人安静下来,取过一柄缀满白纸垂的祓串,朝着两人劈头盖脸地挥拂下来。
纸垂扫过头顶、双肩,发出簌簌的轻响。
“祓除——”
接着,粗粝的盐粒撒在两人脚边,围成一个残缺的圆。
“进阵,跪坐。”老人幽幽地说,“仪式开始之后,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进藤光挨着塔矢亮跪坐下去。榻榻米换成了粗糙的草垫,硌得膝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激动兴奋和渴望。
他的手摸过来,紧紧握住了塔矢亮的手腕,塔矢亮没有挣开。
老人也在祭坛前跪坐下来,从怀中取出一沓剪成人形的白纸,就着烛火一张一张地焚化。青白的纸灰打着旋儿升上去,混进暮色里。
低哑的诵念声响起来了。
进藤光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可那古老含混的音节却一句也听不懂。念到后面某一段,老人忽然站起身,右手食中二指并成剑诀,朝着虚空划过去——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落定,他迈着奇怪的步伐,绕着祭坛缓缓地走。草垫上没有铺路,他的脚步声却很沉重,像踏在空心的地面上。
烛火疯狂地摇曳起来。
明明没有风。
“魂兮——归来——”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苍老的嗓音劈开只剩一点的天光,惊起林中一片扑棱棱的鸟。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他一手擎起一串神乐铃,猛地摇动。
就在铃声炸开的一瞬间,进藤光只觉自己听见了一声似乎在回应的风铃声。
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盯住祭坛。
烛火伏得极低,低到几乎熄灭。笔记本静静地倚在祭坛上,在一明一暗的光里,仿佛在颤动。
“佐为……”
气音刚溢出唇边,他就被塔矢亮反手按住了。
不能出声。
进藤光想起阴阳师之前的告诫,只得把后续的呼唤都咽了回去,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在草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铃声不知摇了多久,久到进藤光觉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然后,它却毫无预兆地停了。
随即,烛火也“腾”地一下,重新立直了。
夜幕已经降临,此刻的山里静得可怕。
老人垂着执铃的手,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那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两点烛光。
“门,开过了。”他说。
“该做的,已经都做了。”老人把神乐铃放回祭坛,枯瘦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皮上轻轻一点,“你们可以回去了。”
进藤光再也忍不住了,膝行着抢上前半步:“那、那他到底会不会回来?!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老人低头看着这个满脸泪痕的少年,用沙哑的嗓音道:“是否选择回来,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他抬起手,在进藤光和塔矢亮之间虚虚地划了一道,“若是缘分未尽,自然可以见到。”
老人重新阖上眼,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低下去,成了一句飘忽的呓语。
“静待,归来。”
*
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上来了。
进藤光把那本记录佐为棋谱的笔记本抱在胸口,像是怀里揣着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亮。”走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虽然眼睛还有些红,可声音是欢喜的。
“什么?”塔矢亮跟在他后面,用手机为他照亮前路。
“佐为一定听到了。”他侧过头小声道:“仪式的时候,我听到了……”
见塔矢亮面露疑惑,没有肯定自己的说法,他又急忙补充道:“我确定听到了回音!那一定是佐为……”
塔矢亮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在月光的照耀下,竟然显得有些悲天悯人。
他望着前方绵延而下的、望不到头的小路,却是点了点头。
“嗯。”
“会回来的。”
最终,他这么和进藤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