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我拒绝了。”进藤光转过头,很干脆地说。
“哦。”塔矢亮依旧目视前方,似乎对这个话题并没有太大的探究欲。
“因为……”进藤光却看着他的侧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现在,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早就被占满了。我的脑子里全都是围棋……恐怕,已经再也装不下任何别的情感了。”
塔矢亮听得心头一怔。
他瞬间懂了。这话,进藤光是特地说给他听的。
这不仅是对安田的拒绝,更是对几个月前,自己在塔矢家门口那场兵荒马乱的“表白”,做出的后续回应。
进藤光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现在的我,不想恋爱,无论对象是谁。
“这样啊。”
塔矢亮在心底咀嚼着进藤光的话,情绪竟出奇地平静。
比起失望,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松懈的疲惫——这大概是眼下对进藤光最好的选择了。
“也挺好的。”塔矢亮最终说道。他侧过头,向着进藤光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能理解……因为我和你是同样的。”
“嗯。”进藤光点点头。
触及塔矢亮的眼神,进藤光便知道,对方完全听懂了。虽然先乱表白的是他自己,现在回忆起来,那段日子里自己近乎疯魔的状态,简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好在,塔矢亮给了他最完美的包容与退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地铁检票口前。回去的路线相反,他们必须在这里道别。
“那我先走啦!”进藤光退了半步,扬起手,眼底满是褪去了所有重担的感激,“亮,谢谢你今天能陪我来!”
“是我自己想来的。”塔矢亮微微颔首,“路上小心。”
*
由于日本棋院在去年实施了赛制改革,早已打入本因坊循环赛的塔矢亮,已经直升了七段。
而天元战则不相同,它采用的是淘汰制本赛,参赛者必须一路杀出重围,成为最终的头衔挑战者,才有资格直升八段。进藤光之前复出不久,由于暂未打入其他头衔战的循环赛或淘汰赛,紧赶慢赶,目前的段位依然只停留在二段。
天元战本赛第一轮,他的对手是绪方精次。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对局。
比赛当天,进藤光提早到了棋院。走到对局室门外时,正碰上倚在窗边抽烟的绪方。
“哟,进藤君。”绪方吐出一口烟圈,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着他,“我还以为,我们交手的机会早该在几年前就有了,没想到竟然等到了现在。”
进藤光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他一下子想起当年在医院里被这个人堵住,自己二话不说撒腿就跑的那一幕。
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进藤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绪方的眼睛,道:“没关系!以后能和绪方老师对战的机会,一定还会很多的!我坚信!”
“呵。”绪方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弹了弹烟灰,“对着我们这些高段位的前辈,倒是挺有自信的嘛。说起来,小亮他和你年纪差不多大对吧?可人家,已经是七段了。”
这话要是搁在以前,怕是能把进藤光狠狠刺激一番。可如今,他只是攥紧了手指,眼神灼灼:
“我会很快追上所有人的。”
绪方笑了笑,没再说话,将手中的烟蒂摁灭,转身走进了对局室。
*
上午十点,裁判落钟,对局开始。
绪方精次执白,进藤光执黑。
黑棋抢了两个星位,第九手就在右上强夹。绪方连眼皮都没抬,白棋轻轻一跳,把那块棋往中央引,转手就在下边落了一子——完全不与他纠缠,只把自己的地盘一点点铺厚。
三十七手,黑棋一头扎进白棋左边的大阵。
“哦。”绪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进藤光算过,险是险了点,可白棋若要正面吃住,上方必然要漏出一道口子。
绪方沉吟了近二十分钟。
然后,白棋反手在右边一靠,轻描淡写地把那块孤棋往自己的厚势上赶,顺势就把上方那道口子补上了。
进藤光的后背一下子沁出汗来——好强的应对!
接下来的一百手,面对绪方沉厚稳重的下法,进藤光只能另辟蹊径,一次又一次把绪方拖回混战里。
绪方也确实被拖住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越发的深沉。
可棋盘是不会说谎的,终局时,进藤光输了五目半。
“多谢指教。”进藤光低下头。
从对局室出来,两人的神经都从紧绷中松懈下来。
“果然啊,”绪方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感叹了一句,“棋手之间,最好的交流方式就是下棋。一盘棋下完,我就全明白了——你的实力、你的算力,甚至是你的性格。”
输了棋的进藤光还沉浸在刚才的复盘里,听了这话,只能干巴巴地应和了一声。
绪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说实话,中盘有那么两手棋,我当下根本没看透你的意图,是后来走了几步才醒悟的。”绪方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的思路非常大胆,经常能敏锐地戳中别人意识不到的盲区,让我颇感惊讶。”
“谢谢绪方老师夸奖……”进藤光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对方又开口了。
“但是,很奇怪。”
绪方的眉头微微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中后盘那几手定形,我总觉得有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好像……我曾经在小亮身上,也见过类似的下法。”
进藤光的背脊猛地一僵,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完全不知道他俩私下情况的绪方,自顾自地往下分析着:“我和小亮经常下棋,他师从塔矢老师,作为同门,他的棋风,我再熟悉不过了。可是那一两手……”
绪方推了推眼镜,近乎自言自语:“难道是我最近太累,产生错觉了?”
他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了一声:“说起来也是,最近几项头衔战撞在一起,我实在太忙了。上次和小亮下棋还是本因坊循环赛,也不知道他最近状态怎么样,下棋有没有新变化。”
有什么东西,如同一道电光,从进藤光的脑海深处猛地划了过去。
太快了,快得他根本没来得及抓住。
“我先走了。”绪方挥了下手,转身上了电梯。
进藤光还在脑中思索着和绪方刚才那盘棋,一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等该反思的都反思差不多了,进藤光便边走边掏出手机,准备向塔矢亮——当然也是向塔矢亮背后的佐为——汇报今天的战况。
【不愧是绪方精次十段,无论是算力还是大局观都太可怕了。我拼尽了全力,但还是输了五目半。】
过了一会儿,他收到了塔矢亮的消息:
【绪方先生已经是好几个头衔的持有者了,输给他也很正常,我也没怎么赢过他。】
看着屏幕上的字,进藤光刚想扯起嘴角笑一下。
突然——
那道先前在他脑海中滑走的灵感,在看到“绪方”和“赢他”这几个字的瞬间,突然又回归了。
曾经被忽略的、散落的记忆碎片,在此刻轰然聚拢,拼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对局。
塔矢亮和绪方精次的对局!
这两个人本因坊循环赛的那一场,自己也看了!
可是,那是至少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而就在前两周,他在塔矢亮的家中,问自己能不能和佐为对弈。
塔矢亮则说,自己和绪方先生约好了要下一局。
所以那天,他才没有和佐为对弈。
如果绪方老师说的是真的——
为什么?
为什么塔矢亮要编造一个谎言,只为了阻止他和佐为下棋?!
如果是怕佐为耗费精力,直说就好了。
除非……
进藤光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一层层地从背上冒了出来。
“啪嗒。”
进藤光的手指失去了力气,手机从他的掌心滑落,直直地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