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虚假的镇痛剂只会腐蚀骨肉。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早在挥下第一刀时就该明白了。
这一刻的塔矢亮,收起了所有的软弱。
“不,我一定要告诉你。”塔矢亮深深看着进藤光,目光中毫无闪躲。
“光,或许你不知道。在你把那本记满佐为先生对局的棋谱交给我之后,不,更早之前,在佐为先生教导我的那些日子里,我就已经开始研究他的棋了。”
塔矢亮的声音无比冷静,冷静得近乎残酷。
“我和佐为先生朝夕相处了很久,我学习过他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棋谱。况且,我现在的棋力有了进一步的提升,想要刻意去模仿他的方式、他的思路、他独有的习惯,并不是做不到的事。”
“更何况——”塔矢亮顿了顿,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其实你是能够发现破绽的。但在当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冲击下,你的潜意识拒绝去分辨真伪。是你自己迫切地想要相信那是佐为先生,才能让一切成立。”
“别说了……”进藤光痛苦地捂住了耳朵。
塔矢亮没有停下。
“至于那个‘你问佐为先生希望我们谁赢’的问题——”塔矢亮自嘲一笑,“那是我自己推理出来的。”
“在我们第一次正式对弈前,我推门进去时,佐为先生脸上的表情非常为难。而且看到我之后,他的眼神充满矛盾。那样的场景下,结合你当时胜负欲极强的心态,我判定你们一定在谈论相关的话题。我只是根据这些蛛丝马迹做了推测,没想到,竟然赌对了。”
“而且,如果当时佐为先生跟着的人是我,恐怕我也会问同样的问题吧。”
“光,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我才能知道啊。”
一句接一句,犹如利刃般彻底击溃进藤光的最后防线。
“对不起,光,我骗了你。”
“但是我不后悔。”
进藤光垂着头,只觉得眼睛干涩,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算什么?
他这段时间以来小心翼翼呵护的希望,那些絮絮叨叨分享的日常,那些自以为得到了佐为宽恕而卸下的枷锁……原来,全都只是一场建立在算计上的海市蜃楼。
“为什么……”他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沙哑的低吼,“你为什么要这样耍我?”
“我不是在耍你!”塔矢亮的眼眶也红了,眉宇间流露出深切的痛楚,“我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那样下去了!你把自己困在幻影里,连自己的棋都不要了。之前的你,状态差到极点,如果我不那么做,你再往下走,就会把自己彻底给毁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真相,不也相当于把我给毁了吗?!”
进藤光惨笑出声。
刚刚愈合结痂的伤口被生生撕裂,这一次,他不仅要再次经历失去佐为的痛苦,还要承受被最信任的好友欺骗的背叛。
多可笑啊。全世界最懂他的塔矢亮,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不,光,其实你已经恢复过来了,不是吗?”
塔矢亮倾身上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急切地想要将他从崩塌的边缘拉住,“这次佐为先生‘回来’之后,即便你没有时时和他对话,没有天天和他对弈,在间隔被我越拉越长时,你也没有产生恐惧和崩溃。”
“你的生活和事业都已经恢复了正常。上一次,佐为先生走得毫无预兆,你完全没有准备;但这一次,在我刻意告诉你他会‘时常陷入沉睡’时,你其实已经做好了会最终分离的心理准备。所以现在的你,就算知道佐为先生不在——”
“够了!”
进藤光猛地拍向桌面,棋子都被震得哗哗作响。他气得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像提线木偶般操控内心的愤怒与屈辱。
“就算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就算你自以为治好了我——可你凭什么?!”他咬着牙,“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治疗’我?!”
面对他歇斯底里的控诉,塔矢亮那双碧色的眼眸里,再没有了退缩与隐藏。
“因为我喜欢你。”
进藤光原本还在剧烈起伏的胸膛,骤然凝滞了。他的眼睛猛地瞪大,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塔矢亮,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喜欢你,光。”
塔矢亮的声音虽在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所以看到你毁掉自己,我比任何人都痛苦。你不明白……之前你跑来向我表白,说你爱我,想和我永远在一起时……我的心情。”
塔矢亮苦涩地笑了,“当时的你,分不清依赖和爱。我不敢答应,却也不想放手,我只能……”
“不要再说了!”
进藤光猛地大喊出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
会所里的所有人,都被这陡然拔高的一嗓子惊动,一道道震惊的、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太多了。
佐为彻底离去的绝望,自己像个傻子被人骗的难堪,以及塔矢亮这份现在根本无法处理的感情——所有的一切像海啸般将他兜头砸下,压得他根本无法呼吸。
他承受不住了。
进藤光豁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他转过身,像只剩下逃避本能的困兽,头也不回地朝着会所的大门,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