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和谷才不会怕呢。
半个钟头后,输了棋的和谷从棋桌前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乐平在旁边一边收棋子一边说个不停,语气里的得意就算不懂中文也能听得出来。
进藤光憋着笑,最后被和谷追着捶了两下后背。
当然,好友来北京,进藤光肯定要带他去玩儿的。
盛夏的北京骄阳似火。他们在故宫的红墙黄瓦间穿行,顶着烈日爬上八达岭长城,还在颐和园里吹着湖畔的徐徐微风。
当然,进藤光没忘了把他最爱的北京烤鸭塞进和谷的嘴里。枣红色的鸭皮酥脆得滴油,蘸上浓郁的甜面酱,连同葱丝黄瓜裹进薄如蝉翼的面饼里,一口咬下去,和谷幸福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难怪你这家伙在这里乐不思蜀。”和谷心悦诚服地抹了抹嘴。
“是吧?”进藤光也嚼嚼嚼,“我也觉得这里超棒的,真不知道这个交流计划能不能申请延期啊。”
“哈?!”闻言,和谷大惊失色,连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你在这儿吃烤鸭吃昏头了?说,你是不是真准备永远不回日本了?!我第一个不同意啊!”
见和谷真的急了,进藤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激动别激动,我就随口那么随便说说的!”
和谷将信将疑地瞪了他好几眼,最终还是在他一再的保证下,提着大包小包的北京特产,依依不舍地飞回了东京。
*
“话说回来,”这天晚上,杨海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忽然说道,“再过两周,你的六个月交流期,就该满了吧?”
“哎?!”
原本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进藤光“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他手忙脚乱掏出手机,调出日历,指尖在屏幕上数了又数,满脸的错愕:“真的!怎么会这么快啊!”
“哪里快了?”杨海一脸无语,“你已经来很久了好吗!”
进藤光颓然倒回床上,拖长了音调哀嚎:“我还不想走啊……”
这话把杨海逗乐了。
“你这半年一次都没回国也就算了,就这么不想离开这里吗?”杨海眼珠子转了转,半开玩笑地出了个主意,“其实也不是不行,干脆你直接放弃那边的身份,留在中国棋院重新定段得啦!反正你在日本也才二段嘛,重考对你来说也不是难事。”
进藤光眨了眨眼睛。
他居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这种可能性来。
如果一直留在这里……就不用回去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纠葛,不用去想怎么面对塔矢亮。
但是——不行啊,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越洋飞过来把他痛揍一顿的吧?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航空交通这么发达,从中国飞回日本也就几个小时的事,逢年过节回去探亲好像也完全没问题……
正当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为了这点“逃避的诱惑”而蠢蠢欲动的时候,坐在电脑前的杨海忽然转了半圈椅子。
“对了,”杨海的神色稍稍端正了些,看着进藤光道,“说到你要回日本,我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一直都忘了问你。”
进藤光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回思绪,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你知道……前些年的时候,网络围棋平台上出现过一个很有名的,名叫‘sai’的围棋手么?”
进藤光一怔。
杨海并没有察觉到进藤光的异常,他自顾自地往下说着:“那个sai,虽然至今为止也没人查出他的真实身份,但他当时账号的IP地址,确实是显示在日本。你在日本棋院,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关于他身份的什么内幕?”
进藤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随后他道:“我……我也没有在现实里见过他,不知道他到底是谁。我只知道,他非常、非常厉害,是个值得被所有人记住的伟大棋士。”
“是啊,真的是太可惜了。”杨海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叹息:“那次在网上赢了塔矢行洋之后,这个账号就再也没有过任何活动了。”
“进藤,你说,这样的人,怎么会舍得不下了呢?”
进藤光垂下眼。
他清楚答案,可没有办法说出口。
“没能有机会在网上和他对上一局,大概会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吧。”杨海若有所思地靠着转椅,“不过好在,就算他不下了,也还能在他的那个围棋平台账号上,回看他曾经留下来的那些对局棋谱。每看一次,都算是有新的启示吧。”
说到这里,杨海忽然想起了近期的围棋圈新闻,补充了一句:
“不过,现在这网络世界更新迭代太快了。前段时间,就有一个以前还算知名的网络围棋平台,因为经营不善直接倒闭了,里面所有棋手的对局数据,全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杨海轻声感慨道:“只希望,咱们平时在网络上倾注心血下过的那些棋,能够被保留得再久一点吧。”
进藤光愣住了。
窗外的树影在墙上轻轻晃着。杨海说完便转回去对着电脑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好像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可进藤光坐在床沿上,一动也不能动。
网络……平台倒闭……数据被清空。
是啊,如果有一天,那个佐为留下过痕迹的网络平台也因为不可抗力关闭了呢?
如果那些数据被当成无用的电子垃圾清除,佐为在这个世界上下过的那些棋、那些存在过的证明,是不是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进藤光一直以为自己躲得远远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可以了,可是如果连那些过去都不守护的话,他怎么对得起佐为?
逃避,永远也留不住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