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问的问题,我已经问了。”
“……我又没回答你。”进藤光下意识顶了回去,“这也算任务完成了吗?”
话一出口,空气就凝住了。
完了。
下午那个问题被乐平打断以后,进藤光这位糊弄学大师本来盘算得好好的:装作没听见,蒙混过关。当然,如果塔矢亮非常没有情商地再问一次,那到时候再说。
结果现在这一句等于亲口承认——他不仅听见了,还听得挺清楚。
他只是不想回答而已。
“你可以现在回答我。”塔矢亮看着他,轻声说:“我在听。”
“你问我就得答啊?”进藤光被气笑了,他往沙发背上一靠,没好气地说:“我还有那么多之前的账没跟你算呢!”
塔矢亮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随后,他认真道:“如果你要算,结果我都愿意接受。”
进藤光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原来是带着这份“随你处置”的诚意飞过来的。
进藤光脑子里确实盘桓着许多账。比如:山里那个自称阴阳师的老头,到底是不是和这家伙串通好的?这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还有佐为——佐为到底知不知道?
……该不会佐为其实是被塔矢亮莫名其妙喜欢上自己这件事气得消失的吧?!
进藤光的表情精彩纷呈地变了好几轮,想到最后,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时间真是可怕。
才过了半年,他面对塔矢亮,居然已经气不起来了。
“……懒得跟你算了。”最终,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明明是在赦免别人,进藤光反而看起来是轻松了的那个人。
塔矢亮低低笑了一声,说:
“中文里有个说法,叫‘剪不断,理还乱’。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未必是坏事——这样的话,对方就始终是特殊的了。”
进藤光差点把那口水喷出来。
“喂。”他抹了把嘴,一脸复杂地看过去,“你到底在哪儿学的中文?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塔矢亮却忽然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他。
“光。”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如果说来中国之前,我还有些许的担忧和不确定,但在看过你今天下的棋之后,我已经完全不担心了。”
心事被人这样正面掀开,进藤光脸上满是别扭的神色。他眼珠一转,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就算要回去,也是因为我有别的重要事情要做。”
塔矢亮定定地看向他,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进藤光清了清嗓子,把矿泉水瓶放到茶几上。
“……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前些天,杨海前辈跟我提了一件事。他说,有个还算有名的网络围棋平台倒闭了,一夜之间,所有人在上面的对局记录全都没了。”
塔矢亮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我们之前是做过整理,把佐为在网上下过的棋都抄进了那个本子里。”进藤光的声音低了些,“可是……只有那一本,是不够的。”
说着说着,进藤光的眼底闪烁起了光芒:“所以,我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把佐为的棋谱,正式集结出版。”
“出版?”塔矢亮微微一怔,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他思索着点了点头:“唔……爸爸以前也出版过自己的死活题集和对局精解,需要走专业的出版流程。你说的这个方式,是可行的。”
进藤光继续说了下去:“棋谱的著作权、出版社的选择,还有——”他顿了顿,“这些棋谱的来历怎么解释。这几件事都需要处理,但不是做不到。”
塔矢亮“嗯”了一声。
进藤光偏过头,望向了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
每一点亮光,都是一个人,一个故事。
他喃喃道:
“就让藤原佐为这个名字,真切地留在这个世界上吧。”
塔矢亮看着他,碧色的眼眸中也映着同样的星光。
“好。”他说,“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的。”
进藤光松了口气,转回了视线,靠回沙发背上,道:”毕竟这件事……全世界也只有我们两个能做了啊。”
话音刚落,眼前的光就暗了一下。
塔矢亮忽然俯身靠近,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力道也不轻,被拥住的进藤光整个人都僵在沙发里,鼻尖撞进对方针织衫的领口,闻到一点很淡的清新皂角味道。
他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下一个瞬间,塔矢亮已经松开了他,退到沙发另一边,重新回到一个规规矩矩、属于“朋友”的距离。
“早些回来,好吗?”塔矢亮静静地凝视着他,声音很轻,“我在日本等你。佐为先生的事……也需要你。”
进藤光慌忙把脸扭向落地窗那一侧。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红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从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塔矢亮只在LINE上发了条简短的道别消息,便一个人安静地登上了飞回东京的航班。
看着窗外北京高远湛蓝的天空,进藤光的心里,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空落落的。
交流计划的最后几天也过完了。
参加完了中国棋院的告别会,进藤光拖着他那少得可怜的个人行李,却背着塞满了北京烤鸭和各种糕点特产的巨大包裹,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东京。
和谷把接风宴定在了他们从前当院生时最常去的那家居酒屋。
进藤光一进去,包间里“哗”地爆出一片起哄声。
和谷第一个冲上来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跑了半年,现在知道回来了?”
“疼疼疼疼——”
“进藤,中国棋院怎么样?”
“听说你在那边通宵下棋,一天能下八场?!”
“你说中文给我们听听!”
进藤光刚被按着坐下,筷子还没摸到,桌上的杯盘就被人利索地推到一边,一张折叠棋盘“啪”地拍在了正中央。
“少废话!”和谷两眼放光地搓着手,“先下一盘再吃!”
“喂!我还没吃饭啊!”进藤光抗议道。
和谷镇压道:“给你拿几个寿司垫一下就行了!”
“轮流!”
“排队排队,我第二个!”
结果就是,进藤光根本没有吃饱。快棋一盘接一盘,从八点下到十一点半,等散场的时候,他肚子饿得更厉害了。
好在刚刚把儿子盼回来的美津子女士,还处在毫无原则的宠溺阶段。
见刚到家的儿子说饿了,她很快端上了一大碗料足味美的热腾腾夜宵。进藤光狼吞虎咽地吃得几欲落泪,心里疯狂感慨:果然还是家里好啊!
行李箱敞在地板上,一半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往外掏,进藤光已经累得倒在了自己那张久违的床上。
正当他准备闭上眼睛昏睡过去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床头的储物柜,目光蓦地一凝。
柜子上,正静静地放着那本厚厚的、边缘因为翻阅太多次而略微起毛的本子——那里面,记录着佐为在这世上下过的棋谱。
半年前,他仓皇逃去中国的时候,一切带着回忆的东西,他一样都没敢带走。
进藤光慢慢坐了起来。
想了一会儿,他打开了手机,看着今天下午自己刚到羽田机场时,塔矢亮发来的消息。
“光,欢迎回来。”
“我这边的棋谱,已经在电脑上整理好了。有空我们来查漏补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