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跳转,那个熟悉的ID亮了起来。段位积分停在最后一盘的数字上,什么都没有变化。
屏幕右上角的收件箱图标上,顶着一个刺眼的红色“999+”。
他点了进去。
几年了,全世界的挑战申请还在往这个信箱里涌。各种语言的,各个时区的,措辞恭敬的和口出狂言的。有人一封接一封地贴自己的棋谱求指点;有人骂他是缩头乌龟,赢了名人就跑。
隔几行就有人问:
你还在吗?
你到底是谁?
进藤光移动着鼠标,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佐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在成百上千个陌生的发件人中,一行熟悉的ID跃入眼帘——【Toya Koyo】。
塔矢行洋。
发送日期在两个月以前。点开那封私信,屏幕正中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若蒙不弃,愿再求一局。】
这封信,就像信箱里的所有信件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进藤光把光标往下拖,又看到了更早之前塔矢行洋发来的、隐退前写的那封信。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文字,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遗憾,就让它这样完整地保留在时光里吧。
*
整理过程中,最令人头疼的,其实是那些残局。
两个人凭记忆追溯的棋局里,各有一些是断的。当年佐为因为各种原因没下完的那些也就算了,可有几局,两个人记到一百多手,后面就模糊了;或是中盘缺了七八手,翻来覆去地摆,怎么都续不上。
“想不起来了。”
又一个校对到深夜的晚上,塔矢亮盯着断在第一百三十七手的谱纸,眉头一直皱着。
他的语气里透出懊恼与挫败:“明明应该能记得的,可是……”
“人的脑子又不是电脑。”进藤光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打了个哈欠,“我们能把下过的看过的棋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断了就空着呗。”
他把那页纸抽过来,在断处画了一个圈,笔一放,话说得很干脆。
“空着。在旁边注一行字:‘以下失传’,照印。”
塔矢亮抬起头:“……残缺的棋谱,也可以吗?”
这几乎违背了他一贯追求完美的行事准则。
“有什么不可以。”进藤光把纸拍回他面前,笑道:“你想啊,以后某个翻开这本棋谱的人,肯定会觉得这留残局的家伙真气人。”
进藤光笑着笑着,声音渐渐放轻了,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像不像他本人?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一点道理也不讲,留下这么多残局也不管。”
塔矢亮望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是啊,这才是佐为先生。遗憾,本身也是他留在这世上的一种回响。
塔矢亮拈起笔,在圈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四个字:以下失传。
“公正来说,”他笑了,“应该是我们更气人吧。”
*
一个月之后,庞大的校对工程终于彻底告一段落。
点开那个专属文件夹,整整齐齐的棋谱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进藤光独自坐在电脑前,就这么盯着看。
他慢慢地伸出手,温热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从那些文件上一行一行地滑过。
指尖划过的每一局棋,每一个日期,都关联着无数鲜活的记忆。
网吧里的机器。紫水围棋会所靠里的位子。塔矢亮房间的榻榻米。还有自己这间屋子里的棋盘。棋院的对局室。
“小光,下这里!”
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个温润动听的嗓音,眼前也是他一双紫瞳亮晶晶地催促自己的模样。
进藤光的手指停在了屏幕最底端的那份文件上。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抵在嘴唇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文件夹里,就是佐为留在这个世上的,关于围棋、全部的种子与希望。
那些戛然而止的遗憾,那些没有好好道别的痛楚,终将被印刷成白纸黑字,被无数后来者重新抚摸、研读,被永远地留存下去。
这绝不会是结束。
“佐为……”
进藤光望着屏幕,眼眶温热,唇边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