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极度的尴尬。

倒也没有哪条规矩写着泡温泉一定要聊天，可现在这个状态，进藤光就是觉得诡异极了。

耳边只有水声，进藤光僵硬地泡在水里，呼吸都不敢用力。虽说大家都是男生，在这种地方坦诚相见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塔矢亮不一样啊！

其实他完全可以使出“溜之大吉”大法。比如“啊哈哈哈你慢慢泡吧这里景色真不错不过我已经泡了半天再泡下去要晕了所以我先走一步”——

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得从水里光溜溜地站起来，光溜溜地走出去。

不，杀了他都做不到。进藤光宁愿在这水里泡到脱皮。

他屏住呼吸，隔着薄薄的水雾偷偷向塔矢亮看去。

塔矢亮正靠在边缘的岩石上，双臂搭在池边，微仰起头闭目养神。水汽蒸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那素日里总是凌厉专注的眉眼，此刻被温水氤氲出了柔软与安静。

进藤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心跳在胸腔里像只找不到出路的野兽，毫无章法地狂撞。

扑通。扑通。

水温似乎越来越高了，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稀薄。进藤光觉得脑袋开始一阵阵发懵，视线也逐渐无法聚焦。

他猛地晃了晃头。不对劲，不仅仅是紧张——午饭之后到现在，他就只吃了一个大福，刚才还受了惊吓，在高温的池子里浸泡了这么久，加速扩张的血管已经彻底榨干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糖分。

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成片的黑斑。

不能再泡了，要出人命了！

进藤光咬紧后槽牙，双手撑住旁边的岩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站起身爬出汤池。

可双腿就像是两根软掉的面条，完全使不上力气，刚直起半个身子，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砰——咚！”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了自己重重砸进水里的闷响，以及一声急促的呼唤：

“光——！”

*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进藤光费力地撑开眼帘，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天花板上方方正正的白色顶灯。

他的大脑还有些混沌，本能地偏过头，便对上了一道满含焦虑的视线。

塔矢亮穿着深蓝色的酒店浴衣，正跪坐在他身侧。见他醒来，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松动。

“我……”进藤光翕动了一下嘴巴，刚想说话，却察觉到嘴唇上残留着一点异样的黏腻感。

“你晕倒了，在温泉里。”塔矢亮立刻俯过身来，眼神里满是尚未散尽的后怕，“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低血糖就是这样，发作起来吓人，醒过来又什么事都没有。进藤光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脖子，除了浑身发软之外一切正常。

一想起自己光着身子在塔矢亮面前直接晕过去的丢人行径，进藤光简直欲哭无泪。

“真是的……”为了挽回所剩无几的面子，他只能干巴巴地找补，“我下午明明吃了一整个大福啊，怎么还会低血糖呢……”

塔矢亮立刻板起了脸。

他语气严厉道：“晚饭不吃，又在那种高温的温泉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声音越绷越紧，“进藤光。”

“哇，连名带姓。”进藤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是谁一下起棋来就连午饭都不吃的？彼此彼此吧。”

“那不一样。”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塔矢亮下意识地反驳，“……除了工作中的特殊情况，我每一餐都会按时按点。”

这一本正经的辩解把进藤光逗得想笑，可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好举手投降：“好啦好啦，知道了，我去吃点东西——”

他撑着想坐起来，塔矢亮伸手扶了他一把。

“刚才喂了你一点柑橘蜜水。”塔矢亮说着，仍不放心地打量他的脸色，“再吃点巧克力？”

“啊？”

进藤光愣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嘴唇上那点黏腻的甜是从哪儿来的。

“等、等等，”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喂的——”

“……和前台要了吸管。”塔矢亮指了指床头柜，那里确实放着半杯水，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沾一点，抹在你嘴唇上。每次只有一点点，怕你呛到。”

“哦……好、好吧。”

进藤光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一想到那画面，他还是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随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浴衣。

腰带都系好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这身衣服是怎么穿上的！”

“呃，这个，”塔矢亮的头往旁边偏了一点，“……是我帮你穿的。事发紧急，你当时完全失去意识，我总不能……把你光着身子从温泉一路弄回房间。你的浴衣就放在一旁，所以我就尽快——”

“啊啊啊啊——”

进藤光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串惨叫，试图用音量把这个话题彻底盖过去。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被塔矢亮看光了！甚至还被他像个娃娃一样摆弄着穿上了衣服！

光着晕倒被人捞出来，和光着被人穿衣服，到底哪个更丢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干脆再晕倒一次吧，等醒来的时候，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一个人兀自兵荒马乱的时候，塔矢亮已经从桌上拿过一板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块递过来。

进藤光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

是凉的。

他这才注意到，塔矢亮身上那件浴衣，前襟和膝盖的位置深深地洇着一大片水痕。头发也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发梢不时滴下水来，在肩头晕开一小点深色。

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带回房间，再去前台要吸管和蜜水——这么长的时间里，这个人没顾上管过自己。

歉意一下就把进藤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给浇灭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进藤光慢慢地嚼着那块巧克力，甜得喉咙有点发紧。

塔矢亮看着他全部咽下去，才说：“快点起来，带你去吃真正的晚饭。”

初夏的海风透过窗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仔细分辨的话，还能闻到一丝柑橘的清苦。

再过一阵，柑橘就要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