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藤光一时竟无法反驳这个俗套得要命的说法，但他余光瞥见玻璃窗外越来越接近的地面设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道：“可是！可是我们马上就要下去了呀！”

“不下去不就行了。”塔矢亮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语气里透着霸道。

“什、什么？！”

完美借口失灵的进藤光彻底慌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小人正在大喊：赶紧下去赶紧下去！才刚确定关系几分钟就这么快吗！另一个小人——不对，没有另一个小人，因为真正的塔矢亮此刻正紧紧攥着他的手，清隽的脸庞一点点逼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期待。

啊啊啊！这要怎么办才好！

*

摩天轮底部的平台上。

负责安排游客上下轿厢的工作人员狐疑地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刚从眼前转过去的轿厢，伸手挠了挠头发。

“真是奇怪了……”工作人员小声嘀咕着。

他明明记得半个多小时前，有一对年纪相仿的年轻男生走进了其中一个轿厢。可是这摩天轮都慢悠悠地转了好几圈了，始终没见那两人下来。

“难道是我之前看花眼了？”工作人员嘟囔了一句。

*

当那对“神秘失踪”的客人终于舍得从摩天轮上下来时，走在前头的进藤光，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走得飞快，甚至连同手同脚了都没发觉。那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离案发现场的模样，简直是背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好不容易冲到了游乐园的出口处，进藤光却被一个推着小推车的小摊摊主缠住了。

大概是因为临近闭园，园内没什么游客，摊主好不容易逮着人，推着满车的纪念品死活不肯放他走，非要进藤光买点什么。

进藤光无奈，只得停下脚步。他的余光瞥到身后不远处的塔矢亮正悠哉游哉地跟过来，唇角还挂着一丝魇足的微笑。那副神清气爽的模样，看得进藤光脸颊再次“轰”地烧了起来，甚至感觉头顶都在冒烟。

可恶，就不该心软惯着这家伙！他气呼呼地想，完全没注意到摊主在说什么。

“这位客人，您看看，这里所有的商品今天统统打折哦！”摊主一个劲儿地把各种小礼品往进藤光眼前递，“游乐园马上就要升级了，这些印着旧logo的商品以后也就绝版不再售出了，非常有纪念价值的！您看这个水晶球，再看这个……”

摊主的声音在进藤光耳边嗡嗡作响，可他满脑子全是刚才在轿厢里、塔矢亮的气息侵覆上来时的温热触感和味道。

不行，大脑快要不能工作了。

“客人您看这个，现在降价大甩卖，只要一百日元哦，真的很划算——”

进藤光模糊的视线终于在摊主手里的物品上对焦了。

在看清的瞬间，他猛地一震，突然大喊出声：“啊啊啊！别说了！”

摊主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一把银白色摩天轮形状的金属钥匙扣——那个塔矢亮珍重收藏的、自己信口胡说“免费赠送”的、现在却明码标价只卖一百日元的滞销钥匙扣！

绝对不能让塔矢亮看到！

进藤光一把抓过那些钥匙扣，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钱。为了毁尸灭迹，他甚至把摊子上一大把同款钥匙扣一并揽了过来，把钱胡乱往摊主手里一塞。

“够了吧！”

“够、够！”摊主见这小伙子突然发疯似的一下子清空了滞销库存，高兴得连连鞠躬。

进藤光把那一堆钥匙扣死死揣在怀里，这才继续往前走。

塔矢亮幽幽地跟在后面。

一直走到游乐园外的街道上，进藤光实在憋不住了，他猛地回过头，瞪着身后那张笑脸，破罐子破摔地质问：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不是免费赠品！”

塔矢亮停下脚步，碧眸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笑了一下，非常诚实且认真地回答：“也不是很早。”

进藤光只觉得面子挂不住，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声反驳，试图挽回自己的尊严：

“当年我可是花了一千日元呢！只、只是现在降价了！”

看他这副嘴硬的模样，塔矢亮笑得更开心了。

他的目光滑向进藤光紧紧攥在怀里的那一把钥匙扣，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那么这次，你又要送给谁呢？”

“送谁？”进藤光气鼓鼓地大步跨到他面前，赌气似的将手里那一大把钥匙扣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塔矢亮的怀里，“都给你，行了吧！”

塔矢亮用双手捧住那一把沉甸甸的挂件。

他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眼，看着面前红着脸、气呼呼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的人，阳光细碎地落在他眼底，化作一片极致的温柔。

“好的。”

他将那把钥匙扣拢在胸前，声音里满是郑重。

“这就是我们恋爱纪念日的纪念品了。”

“？！”

进藤光愣住，原本略有降温的脸庞“唰”地一下，再次冒起了热气。

【尾声】

电梯门一开，二十几个小学生就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哗”地涌进了日本棋院的五楼。

“大家注意，声音都要轻一点哦。”带队的工作人员压低嗓音，停在了一间宽敞的和室拉门外。

一个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好奇地往门里张望。屋子里铺着素净的榻榻米，正中央端正地摆放着一张泛着温润光芒的榧木棋盘。壁龛里，一幅古朴的挂轴静静垂落，上面是川端康成亲笔题写的四个大字——“深奥幽玄”。

整个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肃穆与威严。

一个胆子大一点的男生问：“我们可以进去吗？”

工作人员温和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平时没有比赛的时候，是可以进去参观的。但是今天不行哦，因为再过一会儿，这里马上就要举行比赛了。嗯，是本因坊挑战赛——”

“本因坊挑战赛又是什么？”好几个小朋友齐刷刷地转过头，好奇地问。

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起来：“本因坊，本来是四百年前一位棋士的名字哦。那位棋士是位和尚，他住的屋子就叫本因坊。后来他的弟子、弟子的弟子，一代一代地把这个名字传下去，传了差不多三百年呢。”

“三百年？！”

“是啊，一直传到第二十一代。当时，传承的那位老先生说这个名字不该只属于一个人，就把它交给了全日本的棋士——从那以后，谁赢了这个比赛，谁就可以叫本因坊。”

“所以呀，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开始的这盘棋，就是在决定下一个本因坊是谁哦。一共要下七局，从今天算起，要持续两个月呢。”

小朋友们似懂非懂地听着，脸上纷纷浮现出了“哇，好厉害”的崇拜神情。

“一会儿就是这两个人在里面比赛吗？”一个男生伸手指着拉门外侧那块挂上去的木质名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塔矢亮 vs 进藤光 ？”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那块名牌，脸上的神色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敬意，笑着说：“对哦。今天在这间屋子里对决的两位，都是现在围棋界非常、非常厉害的职业棋士哦。”

“哇——”随着工作人员话音落地，一群小学生纷纷发出了更大的惊叹声。

但这群人里，不包括松井奏多。

松井奏多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的课外活动会无聊到组织他们来参观棋院，但他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和前面那帮大呼小叫的门外汉同学完全不一样——他可是很早就开始在围棋教室下棋、对围棋界了如指掌的人！

就像刚才，那个工作人员还没开口，他就知道本因坊是什么了，他甚至还能如数家珍地背出所有的七大头衔！

还有，幽玄之间里的那副棋具，那帮家伙只会“哇——”，根本不知道那张棋盘是榧木的，也不知道棋罐里装的白子是拿蛤贝壳磨出来的，黑子则是那智黑石；好的白子还要按厚薄分等级，最上等的那种叫“雪印”——他在书上看过。

至于今天挂在幽玄之间门口牌子上的两个名字，他更是早就知道了。毕竟在围棋节目里，在《围棋周刊》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可都是频频出现呢。

但对松井奏多来说，进藤光也好，塔矢亮也罢，才不是什么只能用来崇拜的偶像，而是他踏入职业棋坛后，总有一天要超越的对象！

参观完幽玄之间后，工作人员便带着学生们乘电梯来到了一楼大厅，宣布可以自由活动半小时。

重获自由的小学生们顿时散开。有的跑到休息区的棋盘前，和同伴胡乱摆起了五子棋；有的则涌进了大厅侧面的纪念品店，围着各种折扇和钥匙扣看来看去。

“切，一群小鬼。”松井奏多轻嗤了一声。

他懒得凑热闹，一个人走到了一楼内部一小块专门展示围棋出版物和棋谱的地方。

随手在一排排装帧精美的书籍里翻找着，松井奏多的目光落在一本有些厚重的棋谱集上，抽了出来。

“《藤原佐为全棋谱》？编者，A&H……”他小声念了一下封面上的字，随手翻了开来。

虽然比起实战，干巴巴打谱是一件蛮枯燥的事，但是没办法，谁让他现在是这群同学里，唯一一个能看懂专业棋谱的人呢。总得找点符合自己身份的事做做。

他正捧着书看的时候，确实有几个路过的同班男生凑过来，好奇地问他在看什么。

“高深的职业棋谱啦。”松井奏多把书页竖起来，向他们展示了一下那密密麻麻的黑白圆点。

那几个男生只看了一眼，就觉得眼花缭乱，敷衍地“哦哦”了两声，因为实在看不懂，很快就觉得没趣，转身跑开，继续抓人玩五子棋了。

松井奏多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底再次涌起一丝孤高的优越感。

果然都不懂围棋。

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中的棋谱上。

然而，随着纸页往后慢慢翻动，松井奏多脸上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收敛了。他越看眼睛睁得越大，越往后翻，越觉得随手拿的这本棋谱里的对局，实在有些深不可测。

黑白交错间，大开大合的气势和敏锐高超的算力——

怎么会下得这么厉害？！这个叫藤原佐为的人，究竟是谁？

松井奏多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完全沉浸在了一局中盘的激烈对抗里。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白棋接下来的应对，急不可耐地往下一翻——

没有了。

精妙绝伦的厮杀戛然而止。

棋谱图旁边，端端正正地印着四个不留情面的字：【以下失传】

“哎？！”

松井奏多愣住了。正看到紧要关头被人强行掐断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他不死心地把前后两页反复看了好几次，确认书页装订得严丝合缝，并没有被人撕掉少页。

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探究欲，他拿着书，快步走到门口找工作人员。

“请问，这书里的棋谱……怎么印得不全呐？”

那位工作人员闻言，低下头往他手里看了一眼。看清封面的书名后，工作人员了然地笑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对往昔的感慨。

“啊，是这本啊。”工作人员温和地回答道，“小朋友，因为那是残局哦。当年这本书的编者说过，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这些残谱后面的下法，就是遗失了。”

他看着松井奏多郁闷的样子，安抚道：“这本书刚出版的那些年，也有好多棋迷打电话来问过呢，大家都觉得非常遗憾。但是没办法，后面没有……就是没有了。”

“没有了……”

松井奏多呆呆地望着手中的棋谱，心里空落落的。

那么精彩的对局，难道就要这样永远被困在未知里吗？

他就那样盯着残局看了一会儿。

渐渐地，那些死寂的黑白棋子在他的眼底重新鲜活了起来，属于少年人不服输的、旺盛的生命力，像野火一样腾地燃起。

“既然没有了——”

松井奏多猛地抬起头，一把合上了厚重的棋谱集，那双眼睛里绽放出了无比璀璨的光芒，兴冲冲地大声宣布道：

“那我就自己把后面下出来！”

不管有多难，只要棋盘还在，只要执子的人还在继续探索，所有的残局，就总会等来属于它的那个答案。

窗外，万里无云，阳光正好。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声誓言——

棋院五楼，在深奥幽玄的寂静里，一枚棋子被修长的手指稳稳拈起。

“啪。”

一声清脆的、带着磅礴生命力的落子声，自棋盘之上悠然回荡开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