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点了点头。
她扭头看向艾罗莎。她不会表明自己的期待,只是看着,好像希望别人能在自己不说话的情况下,洞悉自己的想法。
艾罗莎“一块石头就要十元,可以买五瓶营养液了,你确定要吗?”
就像一桶冰水浇在滚烫的铁块上。
云欺的表情在艾罗莎抱价的时候就开始动摇了,等五瓶营养液砸到她头上时,她的挣扎已经全然不见了。木着脸,摇了摇头。毫无留恋地走开了。
"不要了。”
艾罗莎扯着云欺的袖子,避免和她走散了。迈出两步,就一眼看见,一个面皮黑乎乎的,却四肢粗壮,体态丰满,好像个小煤球的胖男孩在地上打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干枯的母亲就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望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像一头鹿,闪闪烁烁的,似乎是泪光在晕开。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艾罗莎问云欺“你为什么不学他?”
云欺闻言,眼角的余光扫过去,瞥了一眼母子二人,又收回来。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动吐出白线的裤子,轻声说“他的妈妈,看上去很尴尬和难过。”
艾罗莎闻言,微微地动容了。她看向云欺,甚至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自作多情的使人发笑。但她还是问云欺“你是不想让我也尴尬和难过吗?”
云欺不看她,唇角向两边牵了牵,扯出一个微微有点向下的,似乎是习惯性的礼貌,又饱含着促狭的笑“是。”
艾罗莎笑了。她碰了碰云欺瘦削的脸颊“谢谢你。”
云欺不求甚解,却没有问,这使她猝不及防的感谢从何而来。她的目光追随着艾罗莎的手指—艾罗莎习惯套长长的上衣和裤子,灰扑扑的布料把全身都挡住,再加上她的脸融合了东方女人的骨相,有些棱角,偏方的,像一块柔顺的绢帕,便看不出胖瘦。云欺也没有注意过。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艾罗莎的身体状况恐怕并不比她好。就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集上的物品玲琅满目,小摊位分布虽然不规律,却排列的很紧密,走进去就像误入了一块芝麻糖内部。在九曲十八弯的路中穿梭,云欺感到自己好像走了一遭熙熙攘攘的迷宫。
市集也不愧于它的声名远扬,这里应有尽有。小吃摊,首饰摊,营养液批发,生活用品促销......
末日后的特色,炸虫子,摆了整整一条街,有各种各样的品种,形似蚂蚱的,蝉的,甚至有蝴蝶状的。
这种可怖的食物价格高昂,来往的穷人却络绎不绝。只因它能提供大量的蛋白质,能够为身体快速地提供能量,是当之无愧的续航能手。
艾罗莎之前也经常想给云欺买,云欺开始是面无表情地拒绝,后来艾罗莎买回来,硬要给她吃,云欺便破罐子破摔,展露出宁死不屈,不畏强权的优良品质。这让一向认为她阴郁低沉的艾罗莎大吃一惊,并且决定严肃地再次审视云欺的性格特征。
几人兜兜转转好几圈,除了必要的进货之外什么也没买。艾罗莎觉得,要是空手而回就白跑了这一趟,他们走这么远的路就有些不值当,便买了一杯带甜味的乳白色糖水,商家赐名为“牛奶”。
小小的纸杯只有两根手指那么宽,却恨不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小心得紧。艾罗莎自己先抿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不由地发出幸福的喟叹。
地下没有天添甜味的来源,所有的糖都来自于高层的工厂生产,用各种各样的化学物质勾兑出来的。其成分复杂,比灯红酒绿的人生还精彩,但仍然不妨碍人们喜欢。更别提这玩意还算是个奢侈品,是只有富人才销费的起的高级货。
商人们每一个星期,都会通过连接众多楼层的云梯去到上层获取资源,市集的货物就源自于此。但底层的人通常是消费不起这些的,也舍不得。只有逢年过年时才会把自己的积蓄掏出来,在苦涩的生活胆汁中湿漉漉地爬出来,拂去一身的污浊,小心而虔诚地捧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甜在掌心,仿佛那是什么能够净化灵魂的圣物。
艾罗莎自己喝得都小心翼翼,却毫不吝啬地递给云欺和她分享“你尝一口。"
云欺没有和她玩你推我让的那一套。
她从来不和艾罗莎矫情,她知道艾罗莎对她好,她下次在其他地方还她一份心就好了,没必要像扔皮球那样来回来去地掰扯,最后弄得两个人心情都不好。
但她也不多占便宜,只是嘴唇轻微地沾了一下杯口,蜻蜓点水地啜了一点点乳白色液体。但随即,新奇的味觉体验使云欺的瞳孔轻微扩大,就像是吃到小鱼干的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使她整个人都变得亮晶晶的。
艾罗莎挺高兴地看着她“好喝吗?”
云欺点点头。
艾罗莎的笑更加热烈了,她好像是划开了黄昏的晚霞,将那衰败而颓唐的,都掩盖在了瑰丽绚烂的明媚之后“那就好,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拿钱给你买糖吃。那个可比牛奶滋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