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能做什么呢?
一直到第八天清早,云欺伸出一只骷髅似的手,摸了摸自己干瘪干得开裂的脸,感受到皮肤稍微冷一些的温度,才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探出来头,知道自己捡回一条命。
自此,她的身体更差了。稍微受一点累,灵魂就沸反盈天,在她的身体里煮开了般的叫嚣涌动,好似厌倦了这丑陋的躯壳,要从它里面挣脱出去似的。她也只能做一些杂七杂八的零工,帮别人传传口信,送送东西,再没机会系统性地学什么。
因此,赚的钱一只手就能抓得住,是只够勉强活着的钱。
这也导致云欺面黄肌瘦,头发蔫达达的像是旱季被阳光晒得弯曲的麦子似的弯曲着挂在脑袋上,稀稀疏疏,没有多少。
五官都没有张开,是小孩子千篇一律的模样—尽管云欺已经十四岁了,可她的容貌仿佛一直都停留在八九岁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长大。脸颊是不健康的苍白,却没有她母亲那种久病颓唐的美,而是像一朵被风雨催折的花,仿佛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能看到未来枯萎的结局。
她的模样看不出一处和她母亲相似的地方,没有一个人说过她是像她妈妈一样的美人胚子,甚至第一眼看见她的人,完全不会把她和扶芸联系到一起。她们的外貌,性格,习惯,甚至是生活方式都截然相反,比陌生人还不如。
宋虔耐心地给云欺讲,云欺强行集中注意力听,一个小时过去,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家收拾东西吧。”宋虔对云欺道。
“好。”云欺站起身来,抖掉身上的碎屑,搓了搓两只泛红的手。—她的指腹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就像注入了某种填充剂,向两边鼓起来,骇人的很。
云欺把手往后背了背,这点小动作并没能逃过宋虔的眼睛。他伸缩了一下僵硬的手掌,对她说道“我有护手霜,但是不在工厂里,在宿舍。等你搬过来了给你用一下。”
云欺只得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单间的门“执拗”地低骂了一声,呻.吟着敞开了自己。江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他一身的疲惫,仿佛洗不掉的颜料,都挂在了神情和姿态。就像某种郑重其事的外交意识,宋虔将云欺送到他手上。
“你先等一会儿。”江逝却没立刻离开的意思,先是回过头来叮嘱云欺。
云欺“哦”了声,没有问他是去忙什么事,一点头,便转身走到听不见他们声响的地方发呆去了。
江逝看着她跑远了才收回目光,扭头对宋虔道“麻烦你了,她今天怎么样?"
两人先前不算多熟悉,宋虔对他突然单独和自己说话还有些疑惑,不过很快他就记起这个孩子是江逝带回来的,后者和自己询问云欺的状况就像家长问老师学生的学习状况一样,要谨言慎行。说的难听了,担心家长护短心切,对老师逼宫造反;说的好听了,家长得意忘形,真把自己家里的狗剩二毛当成天纵奇才、聪慧过人,又是给了不切实际的信息。将来要是汤圆露馅了,是要照价赔偿的。
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宋虔从思绪中抽回神来,强行将自己丰富的联想转化成了和风细雨的平和,点了点头“还可以,她学习能力不错,毕竟是没有接触过的领域,还是有些吃力。”宋虔给了个滴水不漏的回答。
江逝看着他,分明没太多表情,宋度却轻易此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你想听实话啊?”宋虔用半开玩笑的口吻道,透过额角垂落的碎发望着他,有些不安。
江逝没有动作,甚至连表情在宋虔问完这句话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睛里风平浪静的,宋虔却仿佛听到了他无语的声音‘不然呢?’
宋虔向来是个说话很委婉的人,虽得到了允许,他下意识还是会润色自己的语言,不因过于僵硬而伤人“不太行。”
江逝点点头。
他严肃地向宋虔鞠了一躬“以后你就是她的师傅了,我在这里先谢过你,也希望你多多照顾她,就当是看在—”话音戛然而止。江逝突然想起自己早就不再军中的上校了。
不由得心里轻微跳动了一下,就像一次不出声的抽搐。将他全身上下,都带动地哆嗦了一下。他旋即抬起眼来,宋虔正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就像闭口不语的湖,一条鱼也没有,风吹过也没有波澜。
宋虔没有问江逝为什么忽然就不说话了,他不会因为好奇讲出不合时宜的话,所以一直等着,等着江逝把后面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补齐。
江逝就着他坦然的视线,一时间竟也安静下来了“没事。”顿了顿,他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我没什么要说的。”
宋虔觉着江逝有些奇怪,他像平时一样察言观色,却不知道对方究竟在想什么,最终决定绕过这个话题“你都说云欺该叫我一声师傅了,我好好照顾她是理所当然的,你不用向我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