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峋思绪哀默:“她是青溪镇的孩子。”
“可以这么说。”守祠人道,“她被镇上的人养大,不是她的爹娘,也会宠爱她、呵护她;不是她的手足,也会照顾她、崇敬她——这便是苍天设的圈套了。”
季峋一时间没有明白:“什么?”
“若要一个人心甘情愿赴死,必先要让其得到幸福。”
季峋微怔。
他身后的楚珩和宋明杭很轻微地皱了下眉。
守祠人:“她十六岁那年,修得剑阵,成了青山老祖座下第七位嫡传弟子,前途无量,那时谁能想到她十二年后身死魂消。可见有情人短命,无情人长生。”
她说得好不以为然,灰黑的眼瞳里装着无边的夜色,空阔而寂寥。
季峋叹道:“可阿青姑娘,人生一颗凡心,有多少人能忍住不做一个有情人呢?”
守祠人挑眉:“你是真的认出我了,还是在试探?”
季峋老实道:“试探。”
阿青言辞犀利:“那这试探倒是直来直去,毫无水平。”
季峋朝她轻轻地笑。
阿青不喜欢他这个笑容,仿佛天下有情人都拥有这样的笑容——仿佛只要拥有这样的笑容,就拥有了推偏他人命运轨道的权利。
她似乎又瞧见了那个绿萝裙的姑娘。
天是阴天,雾雨蒙蒙,那个姑娘朝她走近了。她知道自己的袖子里有一把刀,可那个姑娘手里握着一把剑。她想自己不是她的对手。
她被教导着如何杀人,教了十八年,那一日本该是她出师的日子,可是她遇到了一个提剑的姑娘,或许她会死在她的剑下。
——她这样想。
然而对方没有杀她,她对她笑,就像她此刻看到的这个笑。
阿青眼中泛起一点涟漪,她的眼神扫过除季峋之外的人。
三个人的目光都牢牢地锁在季峋身上。
阿青黑灰色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投向季峋,缓缓道:“你呢,你是有情人,还是无情人?”
季峋:“宁作有情人。”
很好,阿青看到那三个人的目光忽地变了,都是如出一辙的惊痛与惊慌。
她竟是不知该心疼这个心意决绝的外来客,还是该心疼外来客身后那几个人了。
“好答案。”阿青笑了笑,“诸位,还要留在这里吗?”
她话里有话,季峋道:“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阿青道,“既答对了方才的题,自然是可以走的。异乡人,回到你们的故乡吧。”
季峋问:“那你呢?”
“莫非你想让我也走吗?小郎君,太过贪心了些吧。”阿青淡淡道。
这果然是幻阵的“伪题”,答对了能离开,但幻阵不会就此破解。
“抱歉。”季峋道歉,“我们还有同伴在这里,我们想先找到他们。”
他们是有能出去的机会了,但江起江秋还没找到呢,要季峋不管不顾他们,实在是做不到。
阿青:“同伴?几个人?”
“两个,”季峋比划,“都是十八岁的孩子。”
阿青面色稍霁。
片刻后,她说道:“若是暂不准备离开,便请移步我的茶室一叙吧。”
一行人刚想迈步,被阿青抬手止住了,“我那茶室地方小,招待不下,请诸位一个一个来罢。”
四人面面相觑,季峋本能地想做第一个探探水,阿青却好似预判到了,食指对着他轻点一下,“你最后。”
楚珩抬步,阿青又指向了他:“你倒数第二个。”
而后直接不等宋明杭了,朝他一指,“你第二个。”
这一套下来就剩一个了。
秦简呆呆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阿青颔首:“你。”
见季峋下意识地朝人挡去,她笑道:“怕什么,我还不至于吃了他。”
她转身:“小郎君,过来吧。”
秦简哪里见过这阵仗,登时面红耳赤,只能战术性咳咳嗓子,安慰道:“那我去了,别担心,我带的法器多。”
宋明杭无语。
哪里是担心你的生命安全,是担心你的信息安全,这幅面相往那一放,跟说两句话就能被卖了还给人数钱的大傻子似的。
秦简往右边的竹屋去了,剩他们三个在祠堂。
“那是青溪剑圣的剑吗?”宋明杭用视线示意供台上的那把剑。
季峋:“按理说,应该是的。”
宋明杭懂他的意思,“那就不是。”
季峋:“这个阵,给我一种莫名的感觉。”
宋明杭:“好的坏的?”
季峋:“说不上来。”
宋明杭:“你准备什么时候出阵?”
季峋:“至少找到江起江秋吧,留他们在这,我不放心。”
“行。”宋明杭话锋一转,“那楚先生要不先走?”
楚珩在打量那把剑,闻言,望了一眼宋明杭,说道:“不必。”
季峋竟然这时候还帮着劝:“是啊,阿珩,毕竟这是万珑幻阵,能先走就先走。”
楚珩沉声道:“不用,既然组了队,就应当共同进退。”
季峋大为感动:“阿珩,好兄弟!”
楚珩:“……”
宋明杭笑了一声。
这时秦简也出来了。
季峋几人顿时关切地看过去,只见他左右手各拿一盘糕点,兴冲冲地朝他们走来。
宋明杭率先问道:“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问你什么?”
秦简:“啊,没对我做什么,问的话……好像也没问我什么,就问我几岁了、平时做什么、这个糕点好不好吃。我尝了几块,挺好吃的,跟阿青姑娘实话实说了,她还让我拿回来吃呢。”
“你们要不要尝尝?真挺好吃的。”说着,他把东西捧了过来。
“她这是把你当饭桶投喂呢。”宋明杭冷酷评价。
秦简委屈地一撇嘴,只觉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决定不理会宋明杭,直奔和他臭味相投的季峋。
季峋接了一盘,尝了口:“栗子糕哎。”
宋明杭恨其不争,“馋死你俩算了。”
说着他也拿了块,吃完后去竹屋。
“阿珩你尝尝。”季峋热衷好东西大家吃。
楚珩刚接过他递来的盘子,没回话呢就看到他两眼放光去拿另一盘的枣泥山药糕了,低低笑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