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像命运的陷阱,好久以前,带她回家族的人也是这样说的:我可以让你活命,你要和我走吗?
她静静地望着那个姑娘,说:我什么也不会,你要带我走吗?
她不说她会唱歌、会跳舞,她只说我什么也不会。
我这样的人,你要带我走吗?
“她会带你走的。”季峋说。
“是。”阿青笑道,“她将手放在我的掌心,停了好久,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知道最后她将我带了回去。”
很久以后,她问过姑娘——那时她已能够肆无忌惮地喊她阿晟了。
她问那日握她的手,是为了看她有没有杀人吗?
温晟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
她便笑道:怎么看呢?
温晟说:青山有秘术,可看灵台是否清明,沾过血的人,灵台多数都是浑浊的。
她又问:那若是我真的杀过人了,你还会带我回来吗?
温晟想了想,她不爱撒谎,所以坦诚地摇头。
她便庆幸那一日她的银匕首没来得及出鞘。
那一日那个穿着绿萝裙的姑娘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出了那个落雨天,风从她们身后而来,因而她脸上的雨珠子全沾在了姑娘的衫裙上。
姑娘问她的名字,她反客为主,要先求得她的名姓。
温晟。
她便知道了,是这样好听的名字。
姑娘再次问她的名字。她哪里来的名字。她的眼底掠过那片青绿的裙角,要叫阿绿吗,好难听呀,于是她说,叫我阿青吧。
季峋柔声问:“你就这样决定了你的名字吗?”
阿青:“是啊,还有比那更好、更隆重的时刻吗?”
她被带回了青溪镇。
温晟将她安置在一处院子里,回青山宗复命去了。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她是外来客,然而她是被温晟带回来的,因而镇上人待她,是爱屋及乌。
没有姓,就遂镇里的大姓,遂温晟的姓。
温青,也是个好听的名字。
几日后,温晟回来了。
那日她推窗而望,温晟就站在窗边,双手捧着好几颗丹药,朝她笑。
“那是去毒的丹药吗?”
“是的。她从师门里为我求来的。”
解完毒,温晟问她要不要留下来。
好个没道理的问题,她不留下来,又要去哪里呢——可她偏偏故作苦恼,问温晟: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温晟说:留下来吧,你会爱上这里的。
她问:便这样笃定吗?
温晟笑:没有人会不爱上这里。
她也笑:但我此刻确实还没有爱上这里。
日后你会爱上这里的。
你说得好坚定呀。
这里有花、有山、有水、有人,留下来吧。
哪里没有花、没有山、没有水、没有人呢?
那我们打个赌吧。
什么赌?
赌你终有一日,爱上这里。
季峋轻轻地问她:“你爱上这里了吗?”
阿青静默一瞬:“她每年的桃花节都会这般问我,问了十遍,我便回绝了十遍,好似承认了就低人一筹了。”
季峋:“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阿青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问:“你和你的那三位伙伴,认识多久?”
“两位四十多年,一位几个月。”
“哪一位几个月?”
“在我之前进来的那一位。”
这在阿青的意料之外,然而仔细一想,又觉无错。
那一位无论是习惯还是站在眼前之人身旁的姿态,比起其他两位,确实更像一位守望者。
阿青问:“你有说过爱他们吗?”
季峋点头:“经常。”
“是谁教你说的?”
“说爱吗?”季峋说,“妈妈教我的。”
这话一出口,他大约懂得了阿青话里的未说之意,“抱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阿青不以为然,“只不过我遇到她的时间晚了些。”
片刻后,她垂下了眼:“承认的时刻也晚了些……她没有再问我第十一遍。”
“这就是我和她的故事了。”阿青说,再抬眼时,她笑意盈盈问,“小郎君,作何感想呀?”
季峋郑重地答:“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阿青笑道:“听了我的故事,可是要付点酬金的。”
她笑得好狡黠,指尖有意无意地指向他面前两个空碟子。
就知道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吃,早知道嘴就不馋了,季峋悲壮地问:“要付多少?”
阿青道:“不多,用你的‘袖手旁观’来抵。”
季峋敏锐抓住重点:“你要出手了?对谁出手?”
“那要看谁对我们出手了。”阿青漫不经心地笑道,“有好多人醒来了,可他们哪有小郎君你这样的好脾气呀。”
季峋面容凝重。
这是万珑幻阵,无时无刻不在引人入阵,说实话季峋也不知道目前为止这座青溪镇有多少位同胞。但既然不时有人入阵,就不时会有人从阵里醒来。
醒来后,自然要找寻解阵之法。
抑或是,直接动了破阵的念头。
——看这位阿青姑娘的神情,约莫有人选了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