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卓没理他,沉默地看着身下棕马前后晃动的耳朵,满脸都写着“一言难尽”。
好在周禾说的地方很快就到了。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采矿场,直接从宽阔的地面上凹陷下去,看上去像是被一个巨人重重砸了一拳。周禾走在前头,带着她顺着坡壁上的凿痕慢慢挪下去。很快,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出现在面前。桑卓试探着往里面观察,视野中除了一片闷酸的黑,便只有沉重的风声。
桑卓狐疑地看向周禾,只见他从怀里提出一盏锥形玻璃油灯。火苗跳动在灯芯管上,像是一颗变形的豆子。周禾示意桑卓跟紧自己,将身体放低些后,慢慢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向里走去。
这条道路非常窄,这一路过来,两人几乎是被两侧的岩壁挤着走的。不知过了多久,桑卓在前头看到一点橘橙的亮光,伴着若有若无的嗡嗡声和细碎的说话声。等到两人抵达亮光处,狭窄视野豁然开阔起来,连带着各类声音也骤然炸开,桑卓下意识将手臂挡在面前,待稍稍适应后看向前方,只见灯火跳动,赤色的灯光将巨大的矿穴照得像是一个挂满岩浆的火洞,形态各异的陶灯悬在摊位的木桩和兜顶用的帆布上,仿佛一颗颗烧透的珠子。人、羊还有各类酒水陶具穿插其中,伴着嘈杂的交谈声和货物碰撞的叮咚声,简直要比王都内的市集还要热闹三分。
“哇哦。”桑卓看着面前的场景说,“桃花源记,但西方地下城版。”
“好了别贫了,快和我走。”周禾将头顶兜帽往下扯了扯,提着玻璃灯在前面匆匆带路,见周围无人注意他们,低声,“这不是黑水窖,黑水窖在这下面。”
桑卓:“嗯?那这个地方是……?”
“你把它当一个大型的跳蚤市场就行。”周禾左顾右盼地说,“王都附近有不少村庄小镇,这个是他们弄的,别问了,快走。”
周禾拉着兜帽,很快带着桑卓穿过了整个市集。他贴着市集边缘的石壁缓缓前进,很快在角落处找到另一条隧道,猫着身子摸了进去。
相较于外面,这里的摊子就显得古怪了许多,桑卓简单扫了一眼,发现他们卖的都是各类动物的骨骼、不知名生物的眼球和内脏,以及各式各样的酒。等到了隧道的最末端,周禾拐进一个凹陷的石洞里,弯下身,对着角落处某个突出的石块有节奏性地敲击起来。桑卓站在一边记着他的动作,忽然听到脚底传来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缓缓靠近。
右脚边一块严丝合缝的石地骤然开裂,如木板般被人翻了上去。一个男人从里面探出头,大而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上下扫视着,像是在检查着什么。
片刻,大眼男人转过身,如鼹鼠般钻回了掀开的石地里。
“愣着干嘛,下来呀。哎对了,记得把门带上啊。”周禾和大眼男人一起跳进石洞里,见桑卓还在发愣,赶忙拽了她两下。桑卓这才从这诡异的景象中回过神,走到石洞前,看到一条人工凿成的陡峭长梯。
桑卓双眼睁大,直到周禾又拽了她两下才依言照做。世界重归黑暗,桑卓见大眼男人走在最前,好奇向他看去,忽而发现他的身材比常人矮小许多,两条小腿一长一短,竟是个畸形的侏儒,随着灯光一摇一晃,说不出的诡异莫名。
“别乱看。”周禾轻声说,见桑卓看来,一边放慢脚步,一边对桑卓嘱咐,“我一会儿直接带你去你想去的摊子,你跟着我就行。记住,一定要全程低头,别看,别问,要不然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明白吗?”
这话来之前周禾就说了一遍。桑卓见他神情严肃,知道这事非同小可,连忙做垂首状。
等到脚下重新变成平地,桑卓小跑着跟上周禾身后拍动的袍子,一言不发地跟着他往前走。
周围有很多人。桑卓想。她能嗅到那些人身上醇厚的名贵香料,也能听到他们压抑中夹杂着兴奋的喘息,以及金币在布袋内轻轻碰撞的碎响。
空气变得浓稠起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甜的,冰冷的,像是刚刚用湿布擦过的斧头。一道剁骨声从不远处响起,砍刀的下落声和皮肉的摇晃声黏在一起,听起来并不像是牛或者羊。
桑卓努力克制着抬头的欲望,只屏气凝神地往前走。可没走多远,她忽而感觉腹部剧烈地涌动起来,像是一团蛇在内脏里翻滚跳跃,桑卓甚至能感觉他们正在咬着自己的肠子玩。
可当她将手掌放在小腹上时,却只碰到了自己光滑平坦的皮肤,除此以外什么都感受不到。
【要吃。】桑卓脑海中突兀地出现这个单词。
桑卓没回应。于是脑海中的文字再次刷新:【我饿了,我要吃。】
你吃个鬼啊吃!桑卓在心里骂,她知道是【暴食幼虫】在捣鬼,但她这会儿实在没工夫去找吃的,只能希望这玩意能安分些。可【暴食幼虫】却像是感知到她的想法,当场在她肚子里闹了起来,一边扯着桑卓的肠子,一边在桑卓的脑海中刷屏【我饿了我饿了我要吃我要吃】,活像一个在糖果摊前和妈妈撒泼打滚的小孩。
桑卓被它吵得头大,巴不得一把将手伸进肚子里把它扯出来,心如乱麻之时,脑袋忽然撞到前人的肩胛骨,抬头,发现周禾已经停下来了。往前看,一个书摊停在他们面前,藏蓝色的绒布顺着书柜以及木桌垂下来,上面摆挂着骨片、羽毛笔、各种材质的书本以及各类莫名其妙的杂物。
桑卓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书摊,在看到桌角处摆着的小鱼玩偶和植物标本后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心说这是正经的店吗,下一秒,便听一个轻盈的男声从书柜间响起。
“当然不是了。密教徒的东西,怎么能跟‘正经’这个单词扯到一起呢。”
男人这番话说得似嗔似笑,绵长的声音贴着人的耳骨往内脏里钻,直听得人浑身发麻。桑卓抬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右脚后退一步,却见一朵银色莲花忽而自地底伸出,旋转着缠住了她的脚踝。
黑色花蕊在宽白花瓣里轻轻摇晃,仿若一只会自主缩放瞳孔的眼球,隔着一段黑稠的空气悠悠然看着她。
“密神眷属驾到,小店有失远迎,失敬,失敬。”那道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