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卓脑袋还痛着,但她能听到莫涛的话,她发现莫绯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支着墙从莫绯的怀里直起身来,试图挡住两人的视线交集。可莫涛还在喋喋不休:“姐,你还记得吗,我去你学校找你那年,当时那群混混也拿着刀,款式和我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莫绯颤动得更厉害了,桑卓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了”。陈金则上前试图拿掉莫涛的刀:“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我们再——”
“给老子滚!”莫涛握着刀往前一划,刀尖掠过陈金的手掌,将他的虎口当场切开,“我和我姐说话,有你什么事,滚啊,滚!”
他越说越激动,一边嘶吼着一边拿着刀不停往前面乱划。陈金被他逼得向后退去,桑卓则拼命扶起莫绯,和陈金一起往后退。眼见着莫涛的动作越来越大,桑卓将莫绯放到墙边,自己则一把冲到厨房,抽出一把剁骨用的菜刀握在手里,随后跑到陈金身边,刀刃向前:“该滚的人是你!离我爸妈远点!”
银色的刀面闪着锋锐的光,冰恻恻的,将场中几人一时都慑在了原地。桑卓见有戏,当即抄着刀往边上柜子一劈。木板碎裂,细长的木刺从裂面中折下来,在空中散着丝丝缕缕的木屑。莫涛浑身一震,再看向桑卓时整个人剧烈地颤动起来。桑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着呼吸持刀看他,直到莫涛发出一声尖叫,她看见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疯了一般地朝她扑来。
“你这个小畜生,我杀了你!”莫涛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刀,一张脸扭曲得吓人,“都怨你!你为什么要同意跟着我姐走!要是没有你,我姐就能养我一辈子,就跟以前一样!你都已经被你妈丢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你的福利院当你的孤儿,为什么要搅和到我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挥舞刀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这次他瞄准的不是陈金,而是桑卓。桑卓到底没和人打过架,见状只能学着对方的动作,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一面退一面往离莫绯远些的地方走。刀刃相撞,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可怕的脆响,白炽灯下,桑卓甚至可以看到刀面上被砍出的白色划痕。
莫涛一直砍不中人,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头的动作也越来越混乱。他像是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兽,歇斯底里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只要不砍死桑卓就不罢休。恰逢此刻,陈金从侧后方扑了上来,他死死箍住莫涛的左半身,伸手试图控制住莫涛不断挥舞水果刀的右手,抓了一下,没抓中,又抓了一下,还没抓中,于是莫涛的刀尖掉了头,莫涛侧过了身体,拿着刀的手高高举起,凶狠的目光落在陈金的左颈上。
桑卓见状,脑子“嗡”的一声,随后身体反应先于思考,双手举起菜刀,对着莫涛的手“砰”地砍下!血肉破开,在桑卓抽出刀刃时飞出一弧鲜血。陈金看着那弧血,猛地松开抓着莫涛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莫涛还握着手里的刀,见陈金后退,整个人也跟着侧过身去,再度举起手,似乎是要顺着身体的惯性继续刺向陈金的脖子。
这个动作被桑卓尽收眼底。
于是她再度举起刀柄,上前一步,直直向着莫涛的后颈砍了下去。
“全程就是这样?”
“嗯,是的,我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没事,孩子,别怕。”
“我没在怕。”
“你的手在抖。”
审讯室内,负责办案的民警把一杯温水推到桑卓面前,见她没喝,顿了顿,又问:“是这样,刚刚医院来消息了,莫涛没抢救过来。所以,你可能要在我们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桑卓点点头。两人沉默一阵后,民警忽然问:“小卓,你哪年生的来着?”
“满18了。”桑卓直接回答了民警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见对方沉默下来,又问,“我那个应该可以被判成正当防卫的吧。对了,叔叔,我妈呢,我妈怎么样了,还有我爸,他们还好吗?”
这个民警看着她,许久才勉强从脸上扯了一个笑,说了句“都好都好”,于是桑卓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按照规定,最长不会超过37天。”
“哦,那还行,刚好能赶上高考。那啥,叔,能让我老师同学给我带点练习题啥的不,我怕我考试的时候手生了。对了叔,你帮我给我妈和我爸带个话呗,就说我好着呢,一直在配合调查。”桑卓从进入审讯室起话就变得格外多,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手很冰,脊骨也一直在抖。脑袋被撞过的地方一直发着木,像是有个人把一只冷冰冰的手摁在了那里。
民警本来问完话就要走了,见状犹豫一会儿,还是留了下来陪她说话,过了好久才离开这里。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桑卓有点记不清了,事后她回想起这件事时,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只记得,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民警,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可那天民警格外地沉默。桑卓感觉对方很想对自己笑,可那笑容是对方从嘴角硬扯出来的,就那么硬生生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小卓啊,没事,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高考的事咱们回头再想办法。你这事还是比较特殊的,你学校的老师还有领导啥的也愿意帮你,律师已经给你找好了,一定能给你争取成正当防卫。”
“是我被起诉了吗?”桑卓轻轻地问,见民警嘴角绷住,又问,“对方有证据?而且对我不利?”
民警没回答。桑卓看着他,许久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同样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我家客厅有监控。我爸怕莫涛上门找我妈要钱,所以在客厅柜角偷偷安了这个。”
“……”
“我家有监控啊。”
这个案子折腾了很久,甚至在当地引发了小小的轰动,经过漫长的拉扯后,最后以莫涛父母的败诉划下了终点。至于陈金和莫绯,桑卓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她只知道他们向法院提出了解除收养关系,她同意了。
桑卓不知道她的养父母在想什么,因为他们什么话都没有给她留。官司结束后,她重新回到了他们以前居住的出租屋,他们没把自己的东西搬走,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和以前一样,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盛着没喝完的茶,在黑夜里闪着粼粼的光。
门关上了,世界黑了下去。幻白的灯光挂在窗外的铁艺路灯上,像深海里的月亮。桑卓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苦的,放下杯子,褐色的茶渍在白瓷壁上贴了一圈,她用湿巾用力擦了两下,没擦掉,用钢丝球刷了两下,也没刷掉。看向窗边,茉莉早就枯萎了,苦皱的叶片在细脆的枝干上打着颤,桑卓只是轻轻伸手一碰,它们就全都碎了。
世界安静了,她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