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利跑车转眼便驶离了学校周边的拥堵路段,靳绍庭侧头看向副驾上的人。
梁琮闭着眼睛,阳光从车窗斜洒进来,落在他病态泛红的侧脸上。
“老师。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梁琮睁开眼,报上名字。
“哪两个字?”
“横梁的梁。琮是王字旁,一个宗族的宗。”
靳绍庭从手套箱里摸出手机,低头打字,又把屏幕递过来:“这两个字啊?”
梁琮嗯一声。
“琮。是不是古代祭祀用的玉器?”
梁琮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字虽其实一直印在高中历史课本里,可步入社会后,大多数人早就把校园里学过的知识还给了老师。寻常人第一眼看到他的名字,多半都不清楚含义,没准还要读错。更何况是靳绍庭这等大忙人,跟冷门文史毫无关系的娱乐行业从业者。
他不由重新看了靳绍庭一眼,认真道:“对。外方内圆,象征着‘天圆地方’,是古代用来祭祀的礼器。”
“好名字,你家里长辈也是知识分子吧。”靳绍庭把手机放回去,“比那些什么轩什么宇强多了。”
梁琮没接腔,他完全不想和这个人有更多的瓜葛。感谢生病,现在他连表面上的礼貌客套都不需要装了。
刚才那几句话貌似诚恳,但梁琮心里清楚,这种人就是商场上的老油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年龄呢?”靳绍庭又问。
真是没完没了,梁琮耐着性子回:“二十七。”
“过年我就满三十了。”靳绍庭弯眼一笑,“比你大三岁。”
两人又聊了几句,靳绍庭打听得很有分寸,只在梁琮心防外层绕圈,问了他的专业学届、任教专业这类浅层次的基本信息。
梁琮的父母都是大学教师,一个历史学,一个人类学,他简直是二者的完美结晶,从小就对文物展现出浓厚的兴趣。早早定下人生志向,加上成绩优异,他就没在枯燥的义务教育浪费太多时间,曾经跳过两级,十六岁上的大学,在京大一路本硕博连读,二十六岁毕业,以优异的学术研究成果顺势留校任教,成了校内最年轻的青年讲师。
靳绍庭自然没有唐突追问到这些隐私细节,显得冒犯。或者说,根本没必要问。单凭梁琮的名字、年龄、毕业工作的时间,足以让他把对方的来路猜得八九不离十。
到了医院,靳绍庭颇有些小题大做地挂上急诊,全程没让梁琮操一点心。他到处奔走,挂号、分诊……然后给梁琮量体温、抽血、等结果、医生看诊。结果是病毒性感冒,外加疲劳过度,建议输液三天。
梁琮坐在输液室冰凉的金属椅子上,平静地扎针、输液。吊瓶挂好,护士都走了,靳绍庭却仍杵在一边,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甚至在梁琮旁边的椅子坐下,还问梁琮要不要自己的外套搭腿,赫然一副要长待的架势。
梁琮尽量礼貌地说:“谢谢,不用。你回去忙吧。”
“不急。今天本来也没什么大事。选角那边他们盯着就行。”
“你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
“梁老师,你这是赶我走啊?”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没有必要,我说了算。”靳绍庭顿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何斯羽怎么没联系我?”
梁琮身体微微一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
“昨晚我不是给了你名片,让你转交给他吗。”靳绍庭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这都中午过了,他还没给我打电话,也没发消息。难道是……名片忘了给他?”
梁琮垂眼,去看自己手背上露出的那截胶布:“他宿醉,可能还没醒。”
靳绍庭笑了一下:“是吗。”
梁琮没再回应。
输液室里很安静,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梁琮盯着那根透明的管子,希望药水滴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哎,梁老师。”靳绍庭又开口了。
“嗯。”
靳绍庭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梁琮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又亲呢:“我挺好奇的,你现在这是身兼两份工作?大学教授是主业,生活助理是副业?”
梁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靳绍庭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愈发衬得那张脸俊朗夺目:“还是说,生活助理才是主业,大学教授只是你抽空去上的个兴趣班?”
小孩子都听得出来这话里明显的调侃,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嘲讽。
“我和他的确是朋友。”梁琮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他给我备注成助理,只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靳绍庭挑了挑眉:“误会?难道误会你们两个大男人是一对不成?”
到这里梁琮已经彻底确定,靳绍庭早就看穿了他跟何斯羽的关系。只是不知道这人抱着何种恶趣味,偏要揪着他维持的体面说辞不放,步步紧逼、故意纠缠,半点不像沉稳成熟的商界人物。
梁琮眉头微蹙:“无论如何,这都是我的私事,应该和靳总你没什么关系。”
“你事事体贴他、处处照顾他,自己还生着病,大半夜也要专程去接他回家。可他倒好,只把你备注成助理——你们这朋友,当得真挺有意思。难道你不觉得吗?”
梁琮只觉一股陌生的怒火腾地窜上心头。
他从小就情绪稳定,从没有过失态的时刻。也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本领,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火给撩了出来。想来是连日工作的疲惫加上生病,再加上……和何斯羽之间日渐煎熬、拉扯不清的关系,积压到了临界点。
他不想解释更多,索性闭上眼睛,连眼神交流都阻断了。
靳绍庭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往梁琮面前一递。
“不说了。你看这个。”
梁琮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