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他显得真是无情，让对方受尽委屈。所以他早有预感，走到分手这一步，是本就注定的结局。

老赵又喊了一声。

“来了。”梁琮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起身往探方内走去。

周一中午，梁琮从西城飞回京城，从机场直接去学校。他的冲锋衣上甚至还带着黄土高原的灰尘，行李箱就放在办公室。

今晚这堂不是普通选修课，更是校内公认的明星公开课，每一期选课都秒空，旁听的学生挤得座无虚席，是校内最有分量、最受追捧的招牌课程之一。

他灌了一杯黑咖啡，坐在电脑前改PPT。

门被敲了两下，教学秘书探进半个脑袋：“梁老师，今晚选修课教室改到主楼三层的大阶梯教室了。”

“为什么？”

“选课人数超了，又加了四十多个旁听的。”教学秘书笑嘻嘻的，“都是冲你来的，梁老师。你这门‘考古学与古代社会’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招牌网红课啊。”

梁琮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入职不过一年的他是怎么成为网红老师的呢？

不单是因为课堂偷拍的出圈颜值，更因为上学期他在课上放了几个盗墓小说的段子试图纠正公众认知，结果学生把课堂片段录屏发到网上，爆了，评论区争执不休，断章取义，有人诟病他学术傲慢，也有人指责他刻意蹭热度。院里为此专门开会研讨，最终要求他规范授课言辞，谨慎把控舆论舆情。

他本就是个谨慎的性子，现在更是每句话送出口前，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三遍。

六点整，梁琮走进大阶梯教室。

三百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后排还站着不少人，走廊上加了塑料凳。他走到讲台前，把水杯放好，打开PPT，抬眼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教室里安静下来，三百多双眼睛也看向他。

他还是穿着黑色冲锋衣，领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黑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偏分的碎发松散地搭在额前，没有特意打理过，但并不显得邋遢。

他不是那种荷尔蒙勃发能让人一眼就心跳加速的长相，但很耐看。尤其那双眼睛——明亮，沉静，不是明星艺人水光潋滟的那种，而是像清寂旷野里上的星，远远的，冷冷的，但有种让人安然沉静的魔力。

“上课。”

面向全校学生的选修课主要是科普性质，专业性不强。他从去年某地发生的盗墓案讲起，再深入到考古与盗墓的本质区别，文物保护的困境，以及考古学家在学术理想与现实经济压力之间的两难选择。

他正好列举了自己正在经历的这个案例，棠丘遗址的经费问题、民工问题、与地方政府的博弈等等。

“有同学可能会问，那你为什么要坚持做这个？”讲台上的梁琮嗓音清润，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那个遗址再过两年就要被房地产开发覆盖了。如果我们现在不去挖，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就永远消失了。”

他顿了一下。

“考古不是挖宝，是对人类文明的抢救，是和推土机赛跑。跑赢了，人类的历史就多留下来一页。这就是考古的意义。”

下课后，他被热情的学生们团团包围。

这是每次上完大课的固定环节。学生们涌到讲台前，有的请教学术问题，有的夸张地要签名，更有甚者只是想跟这个“网红教授”闲聊两句。

一个女生红着脸递上一本小说：“梁老师，能帮我签个名吗？”

另一个男生挤过来插科打诨：“梁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遗址，能去当志愿者吗？我不要钱，就是想体验一下。”

“可以。但你要先签一个月的劳务合同，每天工作十小时，住活动板房，没有空调，不能洗澡。你受得了就来。”

男生表情僵住，旁边的人哈哈大笑，把他推开了。

梁琮正要继续应付下一个热情的同学，忽然动作一顿。

教室后排靠近后门的地方，有个人双手插兜，斜倚在墙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身着牛仔外套和休闲裤，粗看之下，几乎真要被当成寻常学生。但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是简单换件衣服遮挡不住的。

正是靳绍庭。

梁琮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回答面前学生的问题。

“梁老师，能加个微信吗？”又一个学生举着手机。

“抱歉，不方便。”梁琮熟练道，“但我会拉一个课程群，选课的旁听的同学都可以进，有事在群里问，我会统一回复。”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梁琮合起电脑，拎着水杯和电脑包从侧门离开教室。

走廊里还零星有几个学生，看到他出来，又是蠢蠢欲动。梁琮远远冲他们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楼梯方向走。

转过走廊拐角，一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靳绍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还抢先一步。他就杵在梁琮离开的必经之路，懒散靠墙，修长双腿随意交叠。

“梁老师。”他微眯着眼，慢悠悠道，“怎么这么着急？”

梁琮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着急。”

靳绍庭笑了。那笑容或许英俊潇洒让人腿软，但看在梁琮眼里只觉得烦，烦透了。

“既然不急的话，就去跟我吃个夜宵吧。”

“靳总，我今天很忙。”

“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忙。忙工地，忙上课，还要忙着处理那些……本该由行政去做的琐事。”

梁琮顿了一下。

“所以，跟我吃顿饭，劳逸结合一下呗。”靳绍庭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再次发出邀请，“就吃顿饭，很简单。你总要吃饭的。你看你，几天没见，我瞧着你都瘦了。”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两人四目相对。

“靳总。”梁琮竭力用客气压制住怒火，“抱歉，我不是单身，不方便和你单独吃饭。”

靳绍庭笑容不改，隐隐有点戏谑的味道。

梁琮不再废话，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靳绍庭的声音：“梁老师，听说何斯羽昨天在片场发了很大一通火，跟失恋了似的，把他的替身都吓哭了。”

梁琮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头也不回地继续走。

坐进自己的车里关上门，梁琮胸口的郁气这才散了几分。正要发动车子，手机在杯架上震了一下，亮起的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靳绍庭：【梁老师，我很有耐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