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她知道鸿晴儿此刻的心情,所以她更不知道如何开口劝慰,她这人向来提供不了什么情绪价值,绞尽脑汁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可总不能躲一辈子,人总得面对……”
鸿晴儿轻笑了一声,她看向苏星辰,眼里带着愤恨的光、语气里全是嘲讽:“面对什么?面对我父亲是个自私自利的黑心烂肺人?为了权力既可以毒害有救命之恩的妻子,也可以派人对亲生女儿下手?还是面对过去二十年我自以为处处高人一等,到头来不过活的像个笑话?我身上流着那么肮脏的血脉……”
苏星辰愕在了那里,或许是鸿晴儿眼里的光太多慑人,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鸿晴儿也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了,实在是这几日发生了太多太多,她的世界几乎破碎,而这心里头又有太多的情绪翻涌,却无人能倾诉。
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又不允许她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软弱。倒是苏星辰几乎见证了她所有狼狈的时刻,所以那些心里的恨和怨也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鸿晴儿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低哑的道歉。
苏星辰望着别开头的鸿晴儿,落寞又破碎、眼睑带着自怨自艾的红,嘴角全是苦涩,好像轻轻一碰就能碎在这惨白的月色下。
她突然想起上一世她第一次见到鸿晴儿的时候,也是一个夜晚,也是如此的月光。
北戎人围攻皇宫,她力竭之下,只能眼睁睁看着对面刺来的利刃,那一刻她已经绝望的想要放弃了。
可就是那几乎闭眼的一刹那,一席火红色的光影划破了惨白的月色,伴着马蹄声,披着火红色斗篷的鸿晴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一根长枪挑飞了那致命的一剑,将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永远不要放弃、不要闭眼,”那是鸿晴儿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候的鸿晴儿和现在不一样,眉眼里全是坚毅和专注,挺直的背,锋利的长枪,和那张扬的生命力,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照亮了那个墨色沉沉的夜晚。
苏星辰抿了抿嘴,抬头望向今夜的月亮,和十年后似乎没什么区别。
“身上流淌着什么样的血很重要吗?你觉得父亲毒害你母亲,你的世界就崩塌了。那你知道吗?我父亲害死了我母亲全族一百三十七口人。从小就有人告诉我,我父亲是我家的仇人,他阴险毒辣、他接近利用我的舅舅、我的母亲,骗取他们的信任,最后害得我家破人亡,害的我们日日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被官兵追捕、被人举报,随时准备逃亡,永远不知道明日是生是死。可是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地吗?”
苏星辰说的从容淡定,没有一丝语气的波动,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鸿晴儿猛地转过头来,眼底全是震惊。
她父亲是个中山狼一般的人、忘恩负义,但好歹她母亲并不是真的死在父亲手里,她母亲只是利用了他策划了自己的死亡,而且为了树立好痴情的人设,她父亲对她外祖一家的族人都是极好的。
而对她,至少在事发前,也是极尽宠爱的,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曾亏待半分。
在那虚伪的父爱里,她也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她这些日子自怨自艾,总觉得自己是这天底下最不幸的人,可眼前这个人,背负的远比她沉重得多,她这点痛苦在苏星辰面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她张了张嘴,向来能言善辩的她语塞的不知该说什么好,满脸只剩下无措,“你……”
好在苏星辰也并没有想要任何安慰,她只是平静的回忆着一切:“从我记事起,我舅舅就教我要报仇。可其实那么小的孩子哪懂什么是仇恨?那时的我甚至连父亲的样子都没有记忆,但我确实最恨我的父亲。”
曾经的记忆又在眼前浮现,苏星辰的语气却再没了曾经的怨愤,“在舅舅因为我累的哭鼻子而用藤条抽我的时候,在舅舅逼着我背下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名字的时候,在我被官兵在山里追到吐血的时候,在我偷养的小猫崽被舅舅摔死的时候,在我母亲药石无医的时候,我对我父亲的恨意都会加深一分。”
“我没有那一百三十七口人的记忆,但是我恨我父亲让我遭了这么多罪,受了那么多苦,都是因为他无情无义、他自私自利。我也恨过自己,为什么是他的女儿?”
“可是你看,”苏星辰也转过头来,目光闪闪的直视着鸿晴儿,仿佛银河里的一片星空在闪耀,“我终于还是没有败给那些恨意。我们没有办法选择身上流的是什么样的血,但我们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鸿晴儿垂着眼一字一字的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很轻、又很慢。
只是当她再抬头看向苏星辰的那里,眼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亮亮的,像远处模糊却不曾放弃的星子,也好像那荒茫的原野上一点微弱的光。
苏星辰笑了,她知道,有些火焰注定不会熄灭,哪怕看着已经是灰烬一片,但只要你给她一阵风,它依旧能重燃整片草原。
亦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给她一颗糖。
在那最艰难的岁月里,有时候就是这一点点的甜,就足以支撑一个人坚持走完很长一段路。
苏星辰很认真的从怀里拿出珍藏的糖包,在鸿晴儿讶异的目光中,挑挑拣拣选出了一颗,最甜也是最好看的,递了过去。
琥珀色的糖摊在苏星辰的手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点缀在了鸿晴儿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