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了扰确实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邀请自己,但是反应很快,“好啊,”她甜甜的笑了,“不醉不归。”
绿色在这里太常见,草木的味道浓烈而深刻。白云很清晰又深刻的堆叠在湛蓝的天上,放眼望去,不知道是哪家的羊。两个人就这么闲散又随意走在坑坑绊绊的草野上,呼吸都是浓而凉的。
这一切都过得太过于不真实。
车子的事一直萦绕在她大脑,鹿璃面色有些凝重。
“还在想你的摩托?”
鹿璃闻声抬头。
兰了扰笑道:“你的表情有些太严肃了。”
“一辆价值七位数的摩托丢了,任谁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吧。况且我并没有在这里停留的计划。”
兰了扰颔首,低头双手插兜,风吹着她的发梢荡起:“你是第一次公路旅行吧。”
“嗯?”
“公路旅行就是一场巨大的因果。”兰了扰一边无聊的踢开旁边的干马粪,“你会来到扎得哈西是命运的安排,你留在这里是你的业。”
鹿璃静静的看着她:“你很懂。”
“来扎得哈西的人什么都有,”兰了扰笑道,“孤旅的很多。大家踏上这么崎岖的道路,不过是为了超度灵魂,让自己的灵魂变重。你既然决定旅行了,就是给自己种了因。”
鹿璃一时竟然听进去了,沉默片刻:“那我的果呢?”
“只有佛祖知道。”兰了扰很不在意的耸耸肩,“因果是定,但是你自己有自己的业。你的心已经出走太久了,只留下了念头。太执着的念头会生出业障,灵魂也会变轻,太阳照不出它的影子。”
鹿璃不是很懂藏佛观念,似懂非懂。
“不要这么大的压力。”兰了扰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紧绷的肢体,默默的收回手,“……至少要允许人生出现这样的意外。”
“发生这种事,只能欺骗一下自己被偷是正常,宽慰一下自己。毕竟离谱的事情一辈子多了去了,总不能和自己过不去。”
“……”
良久,鹿璃轻轻的说:“谢谢。”
兰了扰听到的时候稍稍惊讶的看了一眼她。
鹿璃斟酌了很久,用十分真诚的神色和态度回答了这么一句。兰了扰忍不住轻笑,又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嗯,我该回什么,不客气?”
鹿璃的目光柔和了些。
“不过至于你说的,七位数的车。”兰了扰忽然义愤填膺,“我很支持你追回来!这可不是小数目!”
鹿璃:“……”
*
清明后的天色露霜就不重了,不过是搭一件薄外套的事。兰了扰踏着一双皮靴,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扎进鞋沿里,正帮着工作人员搭火架子,把鹿璃扔去自己玩。
“那个女人,”一旁抱着巨大的木桩拖的年轻藏族男子咧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是你的朋友?”
“怎么,”兰了扰笑着绕到后面,扛起木桩的另一端,“喜欢?”
“不是我喜欢的类型。”男生煞有其事的拼命扭过脖子揶揄她,“白玛阿加(姐姐),这个,你更喜欢吧?”
扎的哈西的山巍峨,扎的哈西的水澄澈,扎的哈西的人“阿缺那嘎”(帅气的)。
在这里,公路感情不乏发生。
“喜欢。”兰了扰也不忸怩,跟着人把木桩扛到地点扔下,喘了口气,“这么帅气的姑娘,少见,当然喜欢。”
身边的藏族男生大笑着同她再去搬木桩。远处草坪风过,鹿璃挺直的身姿矗立在草低间,手里甩着弹弓,“啪”的一发,石子堆应声散落。
“厉害!”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兰了扰转过头,看见身边的男生也嚎了一嗓子,直接对着后脑勺一呼,“你叫,也不见你打的有她好。”
“贡得尕打的和她一样好。”贡得勒捂着脑袋嚷嚷,“也不见你打——你打的有她好吗?”
废话,那小家伙就是个雏儿。兰了扰心想。
年轻的小屁孩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煽风点火:“这么多年篝火会也不见你来,来了也就是帮阿爸干活。说不定你连我都打不过,不敢!”
一转头又是一阵小欢呼。鹿璃已经连打中三个石堆了。
贡得尕在后面给了自己弟弟一脚;兰了扰也不知道今天心情好还是怎么了,心里竟泛起痒痒,“谁说我不行?”她抬脚就走,“过来看看。”
“看就看!”贡得勒兴奋的叫道,拉着贡得尕一起,“打赌打赌!”
兰了扰一巴掌呼在贡得勒的后脑勺:“赌个头,小小年纪不学好。”
鹿璃闻声回过头,看着兰了扰迎着风走过来,额前几捋勾栏式拂起,连着衣衫成了波纹。兰了扰朝她打了个招呼,拿过手里的弹弓:“借我用用,打个赌。”
这是藏式的弹弓,名叫“乌尔朵”,原是用来赶牛羊的工具,也是藏族人的玩具。很多年轻的藏族人已经不会这一技能,却歪打正着的发展成了一项娱乐项目。
鹿璃站在她身侧,不过十几厘米的距离,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赌了什么?”
“赌了……”她回头抬眼,正巧对上鹿璃那一双飒气的瑞凤眼,有那么一瞬兰了扰错愕了,眼底旖旎被掩去,忽地一笑,“赌了,你。”
鹿璃猛地一握紧拳。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的有些无厘头,又显得幼稚。海青色的眼眸里面发黑,透亮的看着那张飒爽如千年雪山上的岩石的脸,忽然笑了。
她一笑,鹿璃感觉心里泛起什么涟漪。
“因为,”兰了扰伸出一只手指,没有接触鹿璃,隔空点了点她的肩头。这个动作既克制绅士,又在正经中泛着别样的意味,“你好看啊。”
“……”
兰了扰转过身走向石堆,留下鹿璃站在原地。
贡得尕走过来:“你见过白玛打乌尔朵吗?”
鹿璃摇摇头。
兰了扰甩起“乌尔朵”,在鹿璃回过神的一瞬间掷出,迎着风以快的看不见石子的速度将一堆石头炸开。
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贡得勒有些不服气,耍赖,“三局两胜!这是运气!运气!”
兰了扰被他吵得头疼,宠溺而无奈的点点他的鼻子,“看好了!”
“啪!”“啪!”
连着两声清脆的响声,又是两摞石子倒下。
掌声接连不断,贡得勒目瞪口呆,脑瓜子还被兰了扰赏了一个暴栗,“赢了,”顺便看向旁边的贡得尕,开玩笑道,“(藏语)晚上我要是看上的姑娘,让给我啊!”
人群散去,鹿璃走过来看着她,目光灼灼。
“赌赢了,我?”
兰了扰才想起来刚刚说的,于是一双丹凤眼又笑了,掩不住卧蚕:“嗯。”
“赌赢了我什么?”
兰了扰看着鹿璃,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实话。
“赌赢了,晚上和你喝酒。”
鹿璃平静的回望,把那目光递回去:“好。”
兰了扰没有料到她会认真的回答自己这句带着不清不楚暧昧的话。“什么?”
“我说,”鹿璃与她并肩,夕阳烧的云层通红,“我有故事,你有酒。你要不要跟我走?”
海青色的眼眸在最深处轻轻的激起一点涟漪。
“好。”兰了扰笑了,丹凤眼微微弯起,“就这么说定了。”
*
夜色,星空万里,银河灿烂。
篝火燃得旺盛,将近两米的木架子把火舌送进黑夜,光与昏暗共舞。两人合抱粗的木桩横成座位,三两人成一堆,酒瓶就放在地上。
扎的哈西的天空很清,清的星光点点嵌在黑幕里。
“这里,”兰了扰抬头,伸手拍拍身边的人,“看,这个是北斗七星。”
最大最亮的一颗“眼星”连接出其他六颗,隐约的看出北斗的勺子形状。鹿璃抬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闷了一口酒,辛辣且冲的味道灌满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