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喊你回帝都做心理疏导。”咖啡店里,池田靖把一杯加奶盖的咖啡放在鹿璃面前,坐下,“鹿叔叔让我跟你说一声。”
鹿璃拿着勺子把拉花奶盖搅开,常年当兵的习惯让她改不了坐姿端正的习惯,左手放在膝盖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一颗。
“知道了。”
相比之下,池田靖坐的就吊儿郎当很多。她背靠着桌子,肘着桌沿:“你心情不好。”
“是吗?”
“我们两个认识多少年了,”池田靖顶着一双琥珀色漂亮的桃花眼,笑乜着她,“就你这性格全写在脸上,很难猜吗?”
鹿璃沉默不答。
“你担心她?”池田靖问。
几秒的沉默缓和,鹿璃沉沉的给了个“嗯”,搅动咖啡的手收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爸不看好我和她。或者说,没有人信任她是一个好人。”
“打断一下,她本来就不是。”池田靖咬着吸管,颇为黑色幽默的纠正这句话,眼里却一点玩笑也没有。
“……但是她本身不是一个,坏人。”鹿璃瞥了她一眼,自知理亏,斟酌了很久用词,“我生气的是我爸那个态度。有的时候我都怀疑当初出柜的时候,他是不是没有真的相信我不喜欢男的。”
鹿家三代功臣,往上数大有人物。这样的大家族,荣誉和威压甚至苛刻古板共存,以至于鹿璃在遇见自己初恋叶玉兰前,别说出柜,恋爱都没有谈过。
她仍记得自己向父母出柜的场面。
“你!你说什么?!”
青花瓷茶杯“砰”的在红木地板上炸开花,飞起来的瓷片差点划烂了跪着的鹿璃的脸。
“你!”身高一米九多的男人如同关将门神,听到自己女儿的话腾然站起来,指着鹿璃的手因为气愤颤抖不已,“你!别拦我!”
李箐箐急得在旁边扯鹿昊毅,“你骂她有用?”这位外科院士比自己丈夫更冷静,“你现在就算是骂她也解决不了事情!”
“她都没谈过!”鹿昊毅满脸见了鬼的震惊,抓着李箐箐愕然道,“怎么就确认自己喜欢女孩儿了!?”
跪在地上的鹿璃很冷淡的回答:“觉得男的恶心。”
现下,鹿昊毅听见她的话就要炸毛,“嗷”的一嗓子:“你你你你你闭嘴!吧!”
“我有喜欢的人,”即使跪着也改不了挺拔身姿的鹿璃气势上根本不像是跪着认错,仰头看父母,“我有喜欢的女生。”
头大的李箐箐闻言,忽然一震:“你们部队里的?”
鹿璃默默的看向自己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父母的神色在无形中变了:似乎多了一层戒备和担忧,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快说!”鹿昊毅瞪着她,锤子般的拳头猛跺自己的大腿,“你现在不是在亚莫错根爬山就是缅北边境雨林里面跟个猴子一样乱荡,不是你们队里的还能是谁!”
鹿璃听着老父亲的吐槽,耷拉着眼皮没法反驳。
“快说!”
“我们组长,叶玉兰。”
……
回忆结束,难得在鹿璃这张被高原北风磨练的冷峻的脸上看到复杂的表情:“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家里还有我妹呢,断不了香火,他为什么偏偏对我出柜极其有意见?”
池田靖回想起来:“好不容易回趟家,先喜提跪在书房里跪了一个晚上。”
说到这里,两人似乎默契的想到了一起。
相顾无言,还是池田靖先开了口:“你……还没放下呢?”
“……”
“去墓地了?”
“没。”鹿璃把咖啡放下,垂眸沉声说,“本来计划是去看看,再去故地重游一下。但是……”
“但是你遇见了她。”池田靖接话道,“然后就兀然改变了后续所有的行程。”
鹿璃忽然感觉嘴里的咖啡没了味道,心不在焉的搅着:“缘分吧。”
“所以就是没有放下。”
“……嗯。”见对方穷追不舍,鹿璃抿了一口咖啡,不得不坦言,“叶玉兰毕竟是我的初恋。”
“对,情感启蒙,白月光。”池田靖煞有其事的补充,点点头表示理解,“还是死了的白月光。”她的眼神有些凝重,“buff叠满了。”
“我们不止是感情上的爱人,”鹿璃鲜少的哽咽了一下,嗓音有些干涩,“她可是看着我在军队里成长了四年多的人啊。”
鹿璃一直觉得自己感情命运不好。爱上的人命运多舛,不是英年早逝,就是所托非人。
四年前的亚莫错根常规巡防,这种高原又是极端恶劣的环境一般人去不了,作为特种部队小组队进行例行巡边,五人小组,是武警特种作战队五个女精英,鹿璃是最年轻、最有天赋的主心骨之一。
叶玉兰,经验最丰富的女武警。
那年的雪崩让四条鲜活的生命戛然而止,也让四个姐姐用身躯换了她们当中最小的妹妹的一线生机。
“你回来之后就变了很多。”池田靖吸着吸管,果茶就这么见了底。
“正常,吹了四年多的冷风。”
“我是说你的性格、行为认知、逻辑方式。”
“……”
池田靖的果茶已经空了,她垂着眼,虎牙咬着吸管。“你那天,”池田靖轻轻的问出声,“你那时候,到底经历了什么?”
鹿璃转头闭上眼。
池田靖见状,无声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叹了口气。
“这么久了还是不愿意说吗。”池田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心疼或者无奈,倒像是一种单纯的慨叹,“亚莫错根那年的雪崩不能埋葬五个人。”
鹿璃知道。
她张张嘴,喉咙滚动了一下:“我记不得了。”
鹿璃没有撒谎。
从她醒来之后,轰炸般的询问从来没有断过。因此包括池田靖在内的所有人并不是不知道,鹿璃不记得了。
“没关系。”于是所有人都只能这样回答,“PTSD嘛,很正常。”
这样严重的心理创伤,鹿璃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强行的封锁了她关于这一段的所有信息。她不能去回忆,回忆了,就会陷进去。
“所以我说你变了。”池田靖歪着脑袋,“对于我们这种人,心理创伤是一件很刻骨铭心又神奇的人生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