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了扰的前半生，被迫割下过很多头颅。

她觉得一场战斗最累的时候并不是对方反抗和势均力敌的缠斗的过程，而是在即将获胜前必须经历的一个极其残忍的环节。

亲手杀死对方、确认一个活生生的命从自己手下消失。那一刻，她觉得无论这条生灵此前做过任何事情，都像空气一样散去了。

兰了扰自嘲这辈子杀死了太多东西，每杀一个，自己的灵魂就变得淡一点。

直至最后不复存在。

按照养成的惯例，兰了扰要保证对方的颈动脉被割开。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用职业杀手的清理方式对待弗阿么，而是在确认她死亡后停手。

她已经保持着压着弗阿么的姿势太久，线下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大势已去，肌肉就开始痉挛，然后忽然“哇”的吐了一地的血。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兰了扰企图站起来，但是摇摇晃晃的，差点又平地摔倒。她缓了很久，不仅是因为始终没有安分的胃，还有大脑快速思考善后工作，以及自己该怎么回去。

吱——吱——吱——

蝉虫声很大。

她蹲着，上半身的短袖早就被扯飞了，浑身是血。兰了扰抬手按着自己疯狂乱跳的太阳穴，力竭的瘫倒在地上，像垂暮的野兽。

两耳一动，她感觉到了有什么靠近。

兰了扰不说话，也没有人说话。

“……你看了多久。”她没有抬头，最终开口主动询问，声音像是破败的风琴。

肾上腺素退去，多年来复杂又紧绷的防线崩塌，兰了扰没有觉得多么轻松，反而绝望的发现自己的身体以一种不可置信的速度衰颓，变轻。

踩着草木而来的脚步声逐渐明显，被询问的对方停在自己身边，熟悉的、可靠的声音响起，很平淡：

“全程。”

虽然预料到海的康能够精准的猜到弗阿么的意图、计划、乃至跟踪到她们这场生死战的地点进行旁观，但听到这样的回答，兰了扰还是意外了一下。

“……果然还得是你，”兰了扰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味，肺应该是受伤了，很痛，“一点人性都没有。”

海的康穿着一身粤式锦面绣花旗袍，里面是修身黑色行衣，后腰挂着两把枪，头发挽成一个后髻，用刀簪扎着。她没有戴墨镜，梳起大光明，默默的站在蜷缩在地的兰了扰身边，像警惕放哨的后卫。

琥珀色的右眼淡淡的看向尸体：“死了？”

“嗯。”

“为什么不割头？”

“……”兰了扰感觉自己两眼发晕，连说话都变得无力，“上师说，人死后如果身体不是完整的，是不能转世轮.回的。”

海的康没有立刻接话，自上而下的俯视她，然后走过去拍拍兰了扰的肩，递给她一小支低浓度吗.啡。

“她的灵魂早就没了。”海的康略带笑意的说出这个事实，“几十年前就跟恶魔签下契约，自愿出卖自己的灵魂，做出这种罄竹难书的事，你竟然还愿意为她守护这一点点不存在的尊严。”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兰了扰没有反驳。

她快速的注射针剂，感受着每一次带着疼痛的呼吸。

“你就不怕我真的没打过她。”兰了扰低低的喃喃道。

“不怕啊，”海的康很自信的半玩笑道，“我了解你，你没那么菜。”

“……万一呢。”

海的康微微仰起下巴，嘴角带起一点笑：“那等你死了，我会出手解决这一切，然后把它伪造成你们同归于尽、玛弗银达死亡的假象。”

没想到这么无情的回答竟然没有让兰了扰感到任何的难过和意外，反而很满意的笑了下。

“你不能帮助我，是不是。”

这句话算是一个平静的陈述，海的康有些惊讶：“你知道了？”

吗啡快速作用起效，兰了扰总算可以喘得上气了。

“五年前，我通过阮玛冉的帮助在扎得哈西定居后，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通过她、我还是，咳咳，知道一点东西的。你现在是什么，算【摆渡人】了吗？”

一提到这个，海的康满脸黑线：“审判台那帮老东西单方面宣布的哈。”

“那就是了。”兰了扰站起来，一边放松肌肉。她说完，抬头看向自己的老师，眼神里有着海的康不曾拥有过的某种温柔和遗憾。

“……我可能，走不出去了。”

一支低浓度吗啡只是饮鸠止渴，兰了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环顾四周，她的声音还是带着害怕的，“刚刚打斗的时候你看到了，我感觉她砸在我胃上的那几拳……”

海的康没说话。

“弗阿么死了。”兰了扰张张嘴，半天，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一死，我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只是空空的，空的有些害怕。

“她一死，我的因果也圆满了。那些从出生开始戴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纠缠、因为彼此而种下的因在这一世也到此为止了。

“我感觉我的心忽然变得很轻，轻的……轻的再也留不住了。”

兰了扰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越说，自己也说不下去。

然后，她感觉自己头顶一重。

海的康一只手摁在兰了扰的脑袋上，就着血渍、泥土、杂质，把那头短发用力揉了揉，像摸小孩子的头。她的右眼很冷漠，但又很平和：

“你要走出去。”

兰了扰忽然很想哭，哽咽的什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走呢？走不出去的。荒郊野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体力透支的身上挂着野兽最喜欢的血腥味，什么都可能让她丧命。

“鹿璃快死了。”

简短清晰的五个字传进她的耳朵里，兰了扰猛地一抬头，头上的手恰到好处的收回。海的康向后退了半步，沉静的看着她。

“向西沿水走，是你们过来的时候的路。那里停着你们刚刚用过的车，里面有物资和设备。副驾驶里有一部手机，里面有定位。”

兰了扰呼吸急促：“鹿璃的？”

“玛耶的。”

听到这个答案，兰了扰的呼吸更紧了。“玛耶！？”她叫道，“怎么会——”

“所以我说鹿璃快死了。”海的康平静又残酷的说，“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