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的意志力有多强,这件事是所有人都感到震惊且好奇的。
因为就算是已经被担架抬着赶回最近的西南军医院,在直升机路途上,这个年轻人竟然依旧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内伤、出血、骨折和外伤都没有能够让她放弃把注意力始终停在她身边的另一个担架上。
“先救她!”鹿璃的精力确实比兰了扰好,面对冲过来测血的医生,固执的说。
空间狭小,鹿璃脑袋旁边就是被两个武警照例行事押解着的海的康。
她的情况就没有这两位舒服了,双脚脚踝被特质卡扣固定在座位下,两只胳膊被两边的人员夹着,身体被迫呈虾米姿势。
“您不要激动,”医生带着口罩,看着因为过于紧张而只升不降的血压心跳,徒劳的安慰鹿璃,“我们是同时抢救的!”
鹿璃把头侧过去,看着和自己平行的兰了扰。
兰了扰的状态很不稳定,比如在赶路的时候意识短暂回归,现在又进入浅昏迷了。
她看着兰了扰,漆黑的瞳孔深邃而幽长,仿佛要把这一刻刻进骨髓。
鹿璃就在医生的交流、呼吸机的尖锐鸣声、部队扬声器播报以及直升机轰鸣中,缓缓挪动自己的左手,靠过去,牵住了那只打满针管、裹着固定器的冰凉的手。
“不行!professor,她的心率太高!”旁边的医生看着鹿璃的指标,急声道。
“给她打麻醉。”
一针丙泊酚,鹿璃终于感觉一种被迫的轻松蔓延开。
不要怕。她想到兰了扰曾经无数次和自己这么说。
不怕。
鹿璃想。没什么可怕的了。
*
再醒来的时候,浑身无力,视线模糊,甚至听力都没有回笼。
鹿璃机械的转了转眼珠,又疲惫的闭上,过了两秒,似乎是意志驱使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又强行睁开眼。
这次稍微可以看清了,床边坐着前来照顾的保姆,还有带着耳机刷手机的池田靖。
看见人醒了,池田靖摁灭手机,走过来:“可以听见吗?”
鹿璃点了一下头。
池田靖接着问:“我是谁?”
鹿璃没法动,就这么直直的盯着她,氧气面罩上喷出一口白气。她静止两秒,努力的朝池田靖翻了个白眼。
池田靖登时就笑了,朝她友好的比了个中指。
“指标正常,”她看向旁边的数据监测器,一边按响呼叫铃,“除了断了几根骨头、4根钉子变形、脾脏破裂、胃肠轻微出血,剩下就是肌肉拉断了,还好。”
温霄瑷风风火火的赶过来,就听见池田靖几乎戏谑的把这些悚人报告轻描淡写的讲出来,只觉得太阳穴跳跳:“还好??”
看到专业人员到来,池田靖退到旁边,“是啊,很幸运了,心肺肝肾脑,致命的一个都没有伤到,能活啊。”
温霄瑷一边看着数据面板,听到这话刚想回头骂人,在看到说话的人的脸的时候,话到嘴边哽住,又咽了回去,扭回头干自己的工作。
“……”
鹿璃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她张不了嘴,也没有力气说话。
当然,池田靖知道她有很多想问的。
“比我想象中醒的要早。”温霄瑷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拿小手电查看鹿璃的瞳孔状态,“不过也是强弩之末。”
病房门被敲了敲,竹昱拎着饭走进来。她没想到温医生会在,一愣,“不好意思。”
“不打扰。”温霄瑷收了手电,拿起笔在病案本上快速记录,“例行日常。对了,她醒了这件事要不要跟鹿部他们说一声?”
池田靖转头看着始终强撑着眼皮的鹿璃,尽管她已经累的眼神涣散,依旧不肯闭上。
“不用。”池田靖双手插兜,对上鹿璃那双几乎固执到疯癫的眼睛,“她没事,你睡吧。”
就这么六个字,很轻但很清楚的落下,给了鹿璃一个安心休息的判决书。温霄瑷不明所以的再扭头看去,鹿璃已经闭上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现在这个吊样子,和没醒没什么区别。”池田靖无声的叹了口气,“让阿姨和护理轮番盯着情况吧,别逼太死,至少要等到人可以半自理了再说。”
逼太死的结果,两年前大家都看到了。
温霄瑷没有反驳,只是把笔放回口袋,转身道别就要出门。
“嗳。”池田靖叫住她,“接回来的三个人,剩下两个怎么样了?”
保姆和护工已经很有眼力的离开,温霄瑷特意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人,低声说:“池知嫝身体无恙,按规矩关着。那个……”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想了想,“玛弗银达的话,”
“兰了扰。”池田靖罕见的突然打断,“她叫兰了扰。”
“……兰了扰,”温霄瑷改口道,“兰了扰可不行。人在送到西南联军医院的时候,心跳都快没了,加着肾上腺素电了四次!送过来的时候也就是个活死人,血氧好几次低到70下。”
池田靖听到这里,高高的挑起一支眉:“70?那不都发灰了?”
“是啊,好几个小年轻吓得都不敢动她。后面在抢救室的时候,研究院副院忽然打进来一个电话,说国安部那边急讯,给患者注射丙酮酸钠。”
“丙酮酸钠?”竹昱摆好碗筷,不禁接话,“那不是支持细胞能量的代谢中间体吗?”
“对,我们在这种抢救会用,”说到这里,温霄瑷露出一个很古怪的神色,“但是通知那边说,要大量。”
“多大?”
“140克。”
池田靖刚做回座椅前,拿起一次性筷子,在听到这个数据的一瞬间,手里没收劲儿,筷子直接从中间掰断了:
“多少?你说多少!?”
温霄瑷脸色也很难看:“140克,一克都不能少。真的,但是对天发誓,我接到这具不人不尸的躯体的时候,超不过70千克。赖医生也懵了,破口大骂是不是要毒死病人,按每千克2克来打真的要出人命。”
池田靖瞪着她,沉默片刻。
“后来呢?”
温霄瑷的脸色更诡异了,“打了,而且见鬼了,打完真的配合抢救,人竟然没事了。”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上帝保佑,老天奶呀,真主至大——我行医十几年从来没有遇到过!”
“……”
池田靖接过竹昱给自己新掰的筷子,似乎平复了很多,缄默的快速刨了几口饭。
温霄瑷不明白她兀然的沉默,但是竹昱懂,短短几秒的时间,池田靖重新抬起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大概。
“谁打的电话?”
“国安部的,当时传的是鹿部的消息。”
“不,我是说谁告诉你要用超剂量的丙酮酸钠的?”
温霄瑷被问得一头雾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