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彻底清醒，且能够开始逐渐恢复躯体协调能力，是在六周后。

除了正常按流程的证词呈递，她的恢复期没有什么特别的压力。有已故的聂勿还和奚晓做担保，她参与此次行动的原委明确，自然波及不到她。

鹿璃很平静的听着自己回来的全过程，在对方明确表示兰了扰已脱离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且被国安部特派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监视着的时候，只问了一句话：

“她的身份明确了吗？”

池田靖从嘴里拿出棒棒糖，看着她，摇了一下头。

“上面拿到了证据，不过一是这个跨越几十年的大工程的内容实在太多，中间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变动，导致其实所有人都很难一时间接受兰了扰的身份。”

她捏着棒棒糖，看着昨天才拆了线、半躺在病床上的鹿璃。

“二是，兰了扰自己还没醒。”

这是更关键的。作为整件事情的真正主人公，脱离生命危险已经不算短时期了，但一直没有清醒的迹象。

主要负责医师团队表示并非偶然，患者本身的身子骨已经亏空了大半，这次行动几乎能要了她的命，现在能够依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已是万幸。

鹿璃的头微微垂着：“我爸那边的态度呢？”

其实鹿毅昊在鹿璃清醒后有来看过，但是在提及兰了扰本身总是变着法子的回避。

“不要担心，李阿姨作为团队的负责人全程操刀。”池田靖安慰她，“而且就算是为了国安部，兰了扰的安全也是可以被保证的。”

鹿璃点了一下头，但脸色没有好转。

“我最近也比较忙，”池田靖看了看手机，似乎是有事，站起身，“早春还是凉，你少没事就往外跑。虽然说你需要康复运动，但是不能操之过急。”

鹿璃闻言，诧异的瞪着她：“你又知道的了？阿姨说的？”

池田靖穿上外套，扭过头露出一个贱嗖嗖的小表情：“我是那种需要靠八卦来获得情报的人吗？今天早上下雨了，医院后院的小花园里的泥土粘在你的鞋子边沿了，新鲜的。”

这样超标的回答是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鹿璃看着她：“那行动后续呢？处理到哪一步了？”

“不能告诉你。”池田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看着她，做了个鬼脸，“告诉你了就你现在屙屎屙尿都困难的样儿，能干嘛。”

不等鹿璃在骂她两句，池田靖就窜没影了。

*

鹿璃现在自理能力不佳、兰了扰昏迷不醒、海的康被圈禁，池田靖一想到这么大的一件事压在身上，此时的心情不亚于当年自己以身饲虎的岁月。

“需要我帮忙吗？”竹昱坐在她身边，伸出手给她按着太阳穴。

池田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些，抿着嘴笑着，摇头。

“这些事情太久远，不仅是你帮不上，连我都需要慢慢查。”她的语气只有在面对竹昱的时候才会露出毫不顾虑的担忧、沉重，甚至怯弱，“事情太多了。”

兰了扰没有敲定的身份问题，找国安部那些明面上的老东西没有用。

这件事的最后定夺权，是池弋瑧。

而在整件事情之外，兰了扰能够活下来、海的康给她注射了的东西，才更是棘手。

那东西是什么？海的康为什么会有？除了她以外现在还有谁能敏锐的察觉出来这东西有问题？现场的勘察结果如何？

车缓缓的停下来。

池田靖彻底睁开眼，鲜少的，琥珀色的瞳孔下凝聚着一股阴暗的迷雾，把瞳色衬得深了很多。

她没有急于去找国安部，而是来到了Z市，万俟璟家。

万俟璟在上班，提前通知奚婋接待一下两人。

门被打开，奚婋一张瘦削的脸从门后露出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真丝长款睡衣睡裤，脚上踩着一双薄绒拖，头发乱糟糟的，随手拿了个发箍卡着。亚黑色皮肤有些沧桑，脸比上次见更消瘦了，眼袋很重，像骷髅。

“到的这么早。”

“不早了。我不仅吃完了早饭，甚至和竹队完成了晨练，让司机开车跨市跑过来。”池田靖走进去，熟练的给自己拿拖鞋，“你才起床？”

奚婋接过竹昱手里的手信，转身往客厅走，有气无力的说：“我大病初愈……”

“十点半了老师傅[注]！”

“我平时午饭当早饭吃的。”奚婋说，把手信放在猫爬架旁边，“找我，是为了玛弗银达的事情？不对，现在不应该这么称呼她了，应该叫兰了扰。”

“不完全是。你知道那晚我姑去接应两人，中间断过一阵子信号吧？”

“嗯。”

“能查到那片废墟当时尽量还原的情况吗？”

奚婋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为什么？行动结束后当天，国安部联合WSC驻泰分部就去那边善后了，你可以直接黑进国安部九处看结果。”

池田靖脱了外套，脸色不算轻快的摇了一下头：“那栋大楼吗？被动过。”

竹昱接过她手里的外套，连同自己的一起正要挂在不堪重负的衣架上，闻言，愕然转头看向两人。奚婋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禁皱起眉。

“什么？”

“国安部方面能够查到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池田靖双手抱臂，下巴微收，“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不对，少了。”

“少了？”奚婋看着她，黑洞般的眼睛几乎要把她吸进去，“少了什么？”

“……当时的情况，本身兰了扰是活不过来的。”池田靖简短的解释了一句，指了指上楼的楼梯，“去书房。”

三人沉默的上楼，奚婋推开书房门，走过去打开了电脑。她一边操作，抬眼快速的看了一下竹昱，然后把目光停在池田靖身上：

“海的康给她吃什么了？”

“嗯。”池田靖拉了把椅子坐下，“按照当事人鹿璃的话，是肾上腺素。”

奚婋坐在办公台的主椅上，听到这个理由，很淡的露出一个嘲笑。她拉开键盘，枯枝一样瘦长的手指快速的敲击着。

“让我帮忙查那个东西？”

“能查到吗？”池田靖的声音发紧，她自己也没有底，“我自己这段时间查，是查不到的。”

闻言，奚婋短暂的停了一下：“看来不简单。”

“主要是这东西没有任何侧写。”池田靖背靠在椅子上，头歪着，身体呈现一个懒洋洋的瘫倒姿态，和语气截然相反，“唯一知道的是需要大量丙酮酸钠配合激活。没办法了，求助你这个化学天才。”

“丙酮酸钠？”奚婋一边翻墙挂梯子，分神的问了一句。

“对，大概是注射了那东西之后不到4个小时内，我们把兰了扰送到西南联军医院抢救的时候操作的。她本身不到70千克的体重，注射了140克的丙酮酸钠。”

“……”

奚婋盯着电脑，等待平台登录打开，一只手撑着下颌，幽幽的转过头去看那两人，目光似审问。

竹昱站在池田靖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的装饰突起，奚婋黑的毫无生气的眼珠盯着她，不禁心里发毛。

然后那双乌黑无光的眼珠缓缓的转回池田靖的脸上，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开口。

“说吧，”池田靖说，“我既然愿意带竹昱来，她就可以知道。”

“你当初在金三角的时候没有遇到过？”奚婋轻快的折了一下眉毛，“我记得你不是协助海的康和上井祇复原了‘靖渊’吗？”

“嗯。”

“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化合物。γ-羟丁酸，MADA物质，你不会不知道。”

池田靖下颌收紧，点了一下头：“靖渊的成分有参考MADA，但是也绝对全盘吸收。它的化合键很复杂，但是再怎么说，它的作用原理和毒品一致，而且是传统毒品的好几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