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宛平南路600号就像巨型蒸笼，惨白的日光撕开笼子，奇形怪状的冰激凌正在按部就班地融化、走向死亡。

整个病区早已被阴霾占据，整日跟这些死物待在一起，就是不抑郁也得抑郁。

“来了来了！”

头顶乌云的护士们忽然来了精神，双眼冒光地盯着转角处。脚步声近了，影子也冒出头来，姑娘们激动地抓着对方的胳膊。

十点十五分整，分秒不差。

一双铮亮的皮鞋踏过地面，男人穿着裁剪考究的西装，身形挺拔，正阔步向前走去。【浓烈的山水画，眉眼温柔。】

察觉到姑娘们的目光，他微微点头，给予她们一个温柔而不失礼貌的眼神。

一个小脸红扑扑的护士猛地站起来，“左、左老师！我、我……”

原本已经走过大半个护士站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尔后笑道：“你是小静吧。”

“你、你记得我？”小静不可思议地问，她只是散场送了他一束花，没想到能被对方能记住。

男人莞尔：“谢谢你的花。”

小静的脸更红了，“我昨天去看了《艳骨》那场戏，但没有看到你……末场是你演吗？我想、想……”她把“想”字囫囵八百个来回，其他护士悄悄推搡让她快说出来，反而适得其反。

“想来看我的演出？”男人笑着替她解围。

“对、是……嗯。”

“谢谢你的抬爱。”他开玩笑似的回答，“可我已经不再演戏了。”

小静呆呆地望着男人离开，直到381号房门“咔哒”一声关上，这颗巨石才激起水花。

“他不演戏了？”“话剧行业也不景气啊，开宝马的都不干了。”“我听说下个月他妈妈就要从vip转到普通病房，该不会真遇到难处……”

病房静得出奇，病床上的女人望着窗外，像一具气绝而死的干尸。枯叶上停着一只蝴蝶。一堆奢饰品包包散落地上，个别不幸地被剪成碎片。

他弯下腰，耐心地收拾干净一地狼藉，尔后扬起一个笑容：“妈。”

“我给您买了一条方巾。”他打开礼品盒，将方巾系在女人脖子上，“果然很适合您。”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上移，瞳孔中央倒映着一张完美无瑕的笑脸。女人的手指不自然地动了动。

而他丝毫未察觉出任何异样，坐在陪护椅上，细致地削着苹果。“医生说您的病情转好，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环境我看了，安静，能照到阳光，同房有两个病友，您平常可以跟她们聊聊天。”

刀面随着他的动作时明时暗，从始至终，那双眼睛都能对上他的眼神。

“对了，妈，过几天剧场忙，恐怕不能常来看您。”

女人埋在眼眶里的眼珠转了转，从背后死死地盯着他，一眨不眨。她的嘴巴开开合合，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江离。”

他手一抖，完整的苹果皮不慎落在地上。

那双干瘦如骷髅的手掌捧起他的脸颊，温度是那样冰冷，女人狰狞的面容在视野中无限放大，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

“连你也不要妈妈了吗？”

咣当！

尖锐的嘶吼响彻整个病区，警报闪烁，混乱的脚步声踏碎了走廊的寂静。护士们涌入381号病房，控制住疯癫的女人，她的四肢扭曲如怪物，死死地瞪着某个方向。

刀落在地，沾着零星的血液，徒劳地颤动。

窗外，蝴蝶飞走了。

左江离几乎是逃回了车里，拼命深呼吸几个来回，手还在颤。要是他躲得再晚半秒，刀尖就会劈开他的脸。

他长吐一口浊气，取出副驾驶位的一沓纱布，擦了擦手臂上溢出的血。他借后视镜理过额发，又恢复那副从容得体的模样。

黄昏静流，魔都的风总是些许潮润，像玻璃，像冷漠的无机质。他单手扶把，一手搭在车窗边缘，指缘染上几分冰冷。

“欢迎各位收听今天的晚间播客。今天给大家分享的歌曲是：死之美。死亡充满神秘、遗憾与恐惧，如樱花凋零，如梅雨般潮湿，如蝴蝶般绚烂。如何设计一出美丽的逝去似乎是每个文艺创作者的执念。”

霞光穿过十字路口，切断了缓慢的车流，他望着人流，神色悲悯，好像能透过时间看到他们的结局。

“《死之美》出自电影《野果》，该影片被影迷们称为‘晏神三部曲’开山之作。”

左江离听到那个名字立刻换频道，抬手的功夫绿灯就亮了，后头喇叭滴滴响。他暗骂一声，一脚踩住油门，将就听下去。

“他凭借《野果》拿到了金塔奖最佳导演，成为备受瞩目的影坛新星。所有人都认为起点越高摔得越惨，在如此严苛的公众审判之下，第二年自导自演的《镜子恋人》上映，将金梧桐奖、金面具奖收入囊中。从此，这位天才导演被评论家誉为‘千禧年送给电影的礼物’。”

左江离冷笑一声。

“而他从不在任何公开场合回答任何私人问题，唯一接受采访是在《野果》的首映礼。之后，他彻底消失在大众视野之中，再出关，一步登天。”

左江离掐掉广播，狠狠一打方向盘，拐进辅路。

雾色渐浓，剧场门口灯火通明，小通道门口聚着一堆剧迷。左江离把车停在剧院对面，靠着车门，点了一根烟。他仰起头，望着剧场外高高挂起的剧宣照，吐出一口白烟。

好戏叫座，好演员添彩，如今却要倒过来：观众不为剧，为人。在海市，话剧不如音乐剧卖的好，像他这种小演员少演一场就离“z组”龙套不远了。

“快快！宇哥出来了！”“秦宇看这——”

钢枪利炮层层叠叠，霎那间点亮了半边暗掉的天空。左江离不得已叼着半燃不燃的烟头，用手掌挡住正前方，去望被簇拥的男人。男人长相周正，德艺双馨，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

正因如此，他才更恨。

左江离掐灭烟头，轻车熟路地拐进剧院的后门，爬三层楼梯，来到化妆室门前。

室内昏暗，他摸索着穿过堆叠的戏服和道具，走到角落的化妆镜前。他鬼使神差地打开镜前灯，刹那，一张苍白清瘦的脸跃入镜中，略微凹陷的脸颊在“照妖镜”前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