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好一会儿,逢空才把喉咙里那股发干的血沫味咽下去,喘匀了气,看着紧紧抱着小熊的响当当:“东西拿到了。现在我们去找你姐姐?”
响当当摇了摇头,伸出沾满泥血的小手,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有一个类似安全检查站的岗亭,里面坐着一个穿着蓝灰色衣服正在打盹的人。
“姐姐说了,”响当当的眼神很是认真,“要把小熊交给穿那样衣服的人,然后就可以见到姐姐了。”
逢空懂了,这座废土城市里的执法者。
她盯着那个劣质的小熊,问:“你知道这小熊里面藏了什么吗?”
响当当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逢空继续追问:“连你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你把东西交出去,怎么确定对方能看懂?又怎么确定他们看了之后,就一定会让你见到你姐姐?”
“姐姐说了可以,就是可以。”响当当固执地抱紧了小熊。
“你确定?”逢空再次确认。
小孩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对姐姐无条件的信任。
得了,天大地大,在谁的地盘就得听谁的。起码在噩梦的规则里,月亮的执念就是绝对的导航。
逢空启动车子,开向那个岗亭。
岗亭里不止一个人。
逼仄的空间里挤着三个穿蓝灰色制服的男人。靠窗那个叼着根皱巴巴的劣质烟,他随意搓搓手指,食指指尖“噗”地窜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他慢条斯理地把烟点燃,空气里立刻多了一股刺鼻的气味。
坐在监控屏幕前的另一个男人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抬了抬手。一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晃晃悠悠地飘到了他掌心里。
角落里还有一个正趴着打瞌睡,随着粗重的呼吸,他后脖颈上的皮肤像鱼鳃一样诡异地一张一合。
响当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神情郑重地将那只脏兮兮的小熊递给了那个抽烟的蓝灰男。
蓝灰男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这团破烂,刚想骂人,响当当已经开心地跑回了逢空身边,拉着她的手雀跃道:“好了!交出去了!姐姐,我们现在可以去找我姐姐了!”
逢空看着小孩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像杂草一样疯长。
这孩子根本不明白求人办事的底层逻辑,她以为只要完成“递交”这个动作,魔法就会自动生效吗?
“麻烦。”
逢空暗自叹了口气,决定回去跟那个蓝灰男补充两句,告知一下前因后果,哪怕在这个噩梦里不知道管不管用,总得试试。
刚靠近窗户,逢空的脚步就钉死在了原地。
那个蓝灰男已经暴力扯烂了小熊,从里面拽出了一个微型的黑色录音设备。此刻,设备里正播放着嘈杂却清晰的音频。
是那个垃圾的声音。
录音里,一个女声正崩溃质问,紧接着响起的,是无面西装男毫不掩饰的打压,争吵中,男人亲口承认了自己是如何对姐姐施加长期的精神洗脑,又是如何不耐烦地将小崽子丢弃在荒野的。
这就是响当当的姐姐留下的东西,也是寻求官方庇护的唯一底牌。
然而,听着这触目惊心的罪证,岗亭里的几个灰蓝男却毫无波澜。
拿着设备的男人轻佻地笑了一声,掸了掸烟灰:“我去,这录音里的兄弟真是个高手啊,这手段绝了。真想让他开个班,我都想跟他学几招怎么训狗了。”
旁边的同伴发出了一阵哄笑。
音频并不长,对于这群人来说,无非是点毫无价值的猎奇段子。那个男人只草草听了一遍就觉得索然无味。
他百无聊赖地抛了抛手里那个黑色的微型设备,随后走到岗亭后的下水道格栅旁,像扔一个无用的烟头一样,随手将那个沾着小孩全部希望的录音器丢进了臭水沟里。
“扑通。”
逢空站在阴影里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幕。
但下颌的咬肌却因为用力而绷出了一道冷硬的线条。
那个小瘸子被亲人当垃圾一样扔出门,拖着伤腿在荒野上滚得满身是泥。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哪怕去了半条命,也死死勒着那只破熊来找姐姐。
可她这一路扒皮抽筋般的挣扎,在这个所谓的秩序面前,什么都不是。
逢空站在那忽然想起了闻灼。要是那个热血的小家伙在场,这会儿估计已经红着眼、嗷嗷叫着冲出去跟这帮垃圾拼命了。肯定不会像她这样,连发疯都得先算后果。
话是这样说,常年在线的理智很难不管不顾地下线。录音设备已经进了下水道,就算她现在冲出去把这几个人全宰了,从发臭的淤泥里刨出那个录音器,它也已经是一块报废的垃圾。
因为一时冲动去火拼,只会把没有自保能力的响当当卷进必死的绝境。
逢空做好了合理的打算,手指却攥住了腰间戒尺的握柄,粗糙的木纹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那股裹挟着锋利棱角的暗火烧得她心口发闷。
她盯着那个丢掉设备的灰蓝男,在心底嗤笑了一声:“真是穿什么衣服,都不耽误是个垃圾。”
逢空缓缓松开手。脚尖往前探了半寸,却又收住。
最终,逢空压下这股情绪,拖着那条隐隐作痛的伤腿,转身大步走回装甲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