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住宿舍?”逢空想起上次送闻灼回家。
“不住,我妈妈觉得住家里更放心一点。”闻灼说这话时,脚下无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栏杆上生锈的接口处,手指在上面抠来抠去,铁锈簌簌地掉。侧脸线条有点绷着。
逢空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
“看来集体生活的体验不算好啊。”逢空语气淡淡的,还顺口加了一句,“我也讨厌。”
闻灼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刚才自己的小情绪有点好笑。
“就是嘛。”她拍掉手上的铁锈,语气又重新轻快起来,“对了,你下载黑眼圈了吗?”
“下了。”逢空研究说明书的时候顺手下了一个。
黑眼圈的主界面很简洁,只有三个区域:【枕边人】【同床异梦】【梦到哪句说哪句】。前两者是社交的好友和附近的人,后者是入暮论坛。
使用这个软件的时候不能截图,也不需要联网,就很神奇。
这时,两人的房卡同时亮了一下,一张街区地图缓缓在视野中展开,上面有个绿色的光圈圈出了她们负责的范围,中心位置有个醒目的红色十字标记。
“分到这条街了,”闻灼伸手点了下那个红十字。
逢空将地图记下来,看位置,似乎是医院啊。
两人转身离开学校围墙,沿来路往回走。
街上很冷。夜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意。
逢空把捕梦网换到左手,右手揣进口袋。入暮给的这套衣服看着单薄,倒还算挡风。
迎面走来两个路人,“小区群又吵翻天了,烦死了。”
“别说他们了,我都要神经衰弱了。”另一个直摇头。
“天天这么晚回来,都躲不过噪音,我真是没招了……”
两人边走边抱怨,很快和她们擦肩而过。
空气里似乎也因为这几句随口泄露的怒火,多出了几丝暗红色的微小碎屑,很快又被夜风轻易吹散。
“噪音确实烦人,”闻灼感同身受地搓了搓胳膊,“我以前住宿舍那会儿,半夜经常被吵醒。不过在家还好,起码我们小区没感觉到很吵。”
逢空心说,你住的可是一梯一户大平层。
“要我送你耳塞吗?”逢空问,“我有很好用的耳塞。”
“什么耳塞?”闻灼兴奋了一下又蔫了。
“不了,听不到早上的闹钟就完蛋了。”
目的地离得不远,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附近。越靠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浓。
医院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司机在车里打盹。
她们要去的是后面住院部。
两人绕过主楼,穿过一条有顶的长廊。廊灯不算亮,隔几米亮着一盏灯,发出偏蓝的光。
“能进去吗?现在应该过了探视时间。”
“可以的,包在我身上。”闻灼神神秘秘地冲她眨了下眼。
住院部陪护的家属很多,随着楼层升高,走廊里的滞留感越来越重。
蓝白相间的排椅上横七竖八地挤着散落的铺盖,角落的折叠床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饮水机旁的阴影里,年轻的母亲正僵着胳膊来回踱步,眼底一圈乌青,机械地轻拍着怀里睡得极不踏实的婴儿。再往前走,一个老人蹲在墙角的插座边,手里死死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正压低嗓门,对着屏幕用方言焦急地哀求着什么。
这里的空气里不只有消毒水味,每个人身上都在散发着一种仿佛骨头被熬干了的疲惫。
这些人似乎看不到她们。
无论她们从谁身边经过,都没有人抬头。
直到两人一路上到11楼。
走廊另一头,一组同样拿着铃网的人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进了病房。
逢空把刚才的推测划掉了。
“哇,原来还有别的组,我以为就我们两个新手。”闻灼压不住发现同好的雀跃。
逢空站在角落若有所思。视野边缘能看到很多淡淡的情绪痕迹。焦虑的黄色,疼痛的暗红,茫然的灰白在狭小空间里飘浮、碰撞、又散去。
一路走着,清理进度比想象中要快,也可能是那些行动迟缓的低阶梦魇早就被其他组抢先处理了。
到了三楼。
这一层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传来仪器的滴答声。
她们要处理的标记区域就在这一层。逢空和闻灼交换了个眼神,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冷白色的双开门,关得严实。门上亮着牌子:呼吸重症监护室(RICU)。
有个人坐在门口地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她身上胡乱套着件深色长风衣,衣领一边翻着,脚上两只鞋颜色不一样,一只深棕,一只黑色。底下露出睡衣的裤脚,浅蓝色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