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好景不长。
更多的黑影从深海涌上来,带着哭泣回音360度环绕在两人身边,船在黑影的拉扯下剧烈摇晃,随时可能倾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哇哇哭,会不会是娃娃鱼啊。”
逢空本来不想接话。
“朋友,这里是海。”
逢空挥动捕梦网,网兜起来,黑影便溃散成黑色的雾气,但又很快重新凝聚。太多了,根本清不完。
闻灼不停地敲音叉,但在这片庞大的噪音海洋中,效果越来越弱。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臂在发抖。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逢空的话音刚落,左侧海面上,一个更大的黑影破开浪涛,朝她们直冲过来。
同样简陋的小木船,船上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潜水服,头发被风吹得狂乱飞舞的女人。
红潜女没有停的意思,驾着小船直直朝她们撞过来。
逢空根本来不及出声,只能在失衡倒地的同时,一肩撞开身侧的闻灼,两人险险避开翻飞的碎木茬。
对方那艘船因为反冲力开始迅速下沉。红潜女却借着两船咬合,一脚蹬在快没入水面的船帮上,直接跨了过来。她手里倒提着半截生锈的铁锚,带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冲着刚摔倒的闻灼劈头砸下。
逢空半跪在摇晃的舱底,抄起捕梦网向上一兜。
粗糙的网绳缠住了铁锚的倒刺。两人隔着倾斜的船帮,僵持住了。
“撒手!”红潜女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借着极近的距离,逢空这才看清对方的状态。
这噩梦明明才刚开放,就算她们迟到了一会儿,也不会太久吧。大家理应都是刚进来的状态,这女人怎么会透支成这样?连手背上都冻出了青紫的血痕。
“大姐,噩梦才刚开,你怎么虚得像逃荒了八百年!”
“你懂个屁!”红潜女咬牙切齿,眼底全是愤懑,“你们也下来在这冰水里泡个十几分钟试试!老娘刚进来,船就被个不长眼的砸了个稀巴烂。好不容易跟人打了一架抢了艘漏水的破船,没划多远又碰上你们这两个。”
闻灼趴在舱底揉着肩膀:“你不来撞我们,现在就在自己船上呆着呢!”
就在红潜女被激怒、全身体重都压在铁锚上拼命后拽的瞬间,逢空顺着对方往后倒的方向,连网带锚向前一送。
后拽的力道落空。
“我劁——”
半句脏话卡在喉咙里,红潜女整个人倒栽葱般翻出船帮,“噗通”一声砸进翻滚的黑浪里,溅起一片水花。那艘原本垫脚的空船残骸也失去支撑,被浪头卷得摇摇晃晃。
闻灼扒着船沿往水下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船沉了,她会不会没命啊?”
“不会没命的,顶多弹出去,她都这么累了,弹出去才是对她好,防沉迷。”
“但是……”
“别但是了,补船。”逢空打断了她,把刚才从对方船上顺手拽下的一块木板扔在积水里,“她想拿你的命换她的,这笔账不用算。”
海浪翻涌,那艘无人操控的小木船,被逢空拆的七七八八,剩下的木板在原地打了个转,开始随波逐流。
闻灼看看漂远的木板,又看看自家船侧舷那个巨大的破洞。黑色的海水正汩汩涌入,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船、船要沉了!”
“这下你不用再担心落水的大姐了。”
“为什么?”闻灼不理解。
“马上你就要与她共沉沦了。”
逢空抓起那块相对完整的木板,试图堵住破洞。但洞太大了,木板盖不住。她四下寻找,浪涛间,漂浮着很多东西。
破碎的木板,生锈的铁皮,不知名的织物碎片,还有半个破烂的木桶。
“你去捡东西,要面积大的。”逢空捞起一块边缘卷曲的生锈铁皮,开始进行修补。
她把铁皮按在破洞上,然后用木板压住。
但需要固定。
“用这个。”闻灼递过来半截弯曲的铁棍。
逢空接过用较粗的那头,对准铁皮边缘敲下去。
“铛——!!!”
铁棍敲击铁皮,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那声音混入空气,让海浪又沸腾了几分。逢空感觉到脚下的船都因这声音震动了一下。
但她没停。虽然有救生衣,但她也没打算放弃船在海里泡着,红潜女就是前车之鉴。
一下,两下,三下。把铁皮的边缘敲进船身的木料里,勉强固定。
破洞被堵住了,水不再疯狂涌入。但船里已经积了不少水,船身沉重,还在缓缓下沉。
“不用找木板了,先舀水。”逢空捞起一个飘过来的破烂木桶塞给闻灼。
黑色的海水被泼出去,但又不断有新的浪打进来。
逢空捡起几块碎木片,试图卡进船舷边缘的裂口。但尺寸不对,边缘高高翘起一块。她顺手拿起一块铁片,去刮蹭木板多余的边角。
“嘎吱……嘎吱……”
平缓的涌动像被激怒了一般,掀起一个半米高的黑浪拍在船帮上。
逢空动作一顿,看向水面。难道浪的大小跟声音频率有关?
她丢下木板,在闻灼刚胡乱捞上来的那堆海上垃圾里翻找。铁片、碎塑料……直到摸出一块表面布满气孔的灰白浮石,她实在没忍住:“你怎么连石头都捞?”
船身又是一个剧烈的颠簸。逢空没站稳,手里的浮石脱手,顺着湿滑的木制船帮一路擦了出去。
“沙……沙……”
气孔摩擦木头的细碎声。
紧贴着那块船帮的海面抚平了,浪花的翻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就连自打进噩梦后一直没动静的房卡,也闪烁了一下。
逢空:“?”什么意思。
另一头,闻灼正跪在舱底机械地往外舀水。
“真吵。”她停下动作,烦躁地盯着刚才被逢空钉上的那块铁皮。
海水正顶着铁皮的缝隙往里挤,发出一种漏风口哨般尖锐的细音。
闻灼腾出一只手,摸索出一张便利贴。她毫不犹豫地把纸团浸进舱底黏糊糊的黑水里,揉搓成一条湿软的纸浆,然后用指甲一点点掐进铁皮边缘那道细缝里。
逢空回头想提醒闻灼留意那些声音,正好看到她撅着屁股、满头大汗地在那里忙活。
“你在干什么?”
“这缝一直叫。”闻灼头也不抬,不停地把烂纸往深处捅,语气执拗,“叫得我心慌,我得堵上。”
逢空没作声,视线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随着最后一小团纸浆被塞实,哨音戛然而止。
真的有用。
哨音一消失,正蠢蠢欲动试图聚拢的一圈水下黑影,突然失去了目标雷达,在原地茫然地打了个转后,慢慢散开了。
声音。不同的声音会激怒海浪、安抚海浪,或者引来黑影。逢空若有所思。
逢空掂了掂手里那块布满孔洞的浮石,粗糙的质感像极了风干发硬的海绵,“我这儿还有一叠便利贴,还要吗?”
“不用。”闻灼甩掉指甲缝里的黑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缝不叫了。刚才那漏风声跟我们教室的破空调滴水似的,听得人脑仁抽筋。”
她重新抓起破烂的容器,一桶一桶往外倒水,动作不再像刚才那样慌乱发飘。
逢空屈膝蹲下,将那块“干海绵”按在打满锈补丁的铁皮上,往下压着蹭了蹭。
“沙——沙——”
沉闷的粗糙摩擦声顺着湿滑的船板荡开。
就像在沸水里突然泼进一瓢冰水,紧贴着船舷那圈翻滚的黑浪,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
验证了想法,逢空立刻收手,将这块能造出“人工无风带”的浮石塞进救生衣最深处的口袋,拉链一拉到底。
海雾被风推散了一层。
乌云翻滚的天际尽头,一点冷白色的光终于显露出来。
光晕中心,悬浮着一个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倒三角路标,上面用扭曲的字体写着:天鹅岛。
逢空抬头望去。
就是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