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是四四方方的,正中间摆着一排晾衣绳,几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在夜风里轻轻晃着。东边是公共水池,几只搪瓷盆扣在台子上,水龙头没拧紧,隔一会儿便往下滴一滴水。
西墙底下堆着一排蜂窝煤,旁边立着几辆二八自行车,都上着锁。
出了院子往外走,每个院门口都挂着块木牌。
一号院。
二号院。
三号院。
一路数过去,一直到十号院。
逢空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后退两步,脚尖在墙根一蹬,双手攀住墙头,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这几个院子布局都差不多。
院子、厨房、公共水池、晾衣绳。
偶尔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人影,隐约能听见咳嗽声、小孩哭声。
过了十号院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到了机械厂。
高高的围墙把整个厂区围了起来,铁门已经上锁。
门卫室还亮着灯,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老头缩在炉子边打盹,手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逢空没有继续靠近。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一路上没有什么不对劲,也没有遇到队友,也不知道她们四个在干嘛。
“……你说你也是,接那个丧门星回来干什么?咱家都快挤成罐头里的猪头肉了!”门缝里传来二姨夫的声音。
逢空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你懂什么!你以为我愿意要个乡下丫头在眼前晃悠?”二姨冷嗤一声,那股子算计的精光透过门缝钻出来:“她妈,也就是我那个大姐,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为了这次招工,不仅把家底掏空了,还给我塞了三十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外加二十块钱!那二十块钱,刚好够给咱家伟伟买那双他眼馋了半个月的球鞋!”
“就为这二十块钱?”二姨夫不满地咂了咂嘴,显然觉得这笔买卖不够划算,“她这体格,吃起饭来跟个无底洞似的。就那点口粮,不够她半个月造的。这要是招工没考上,厂里不要她,难道还得咱们养着她?”
“你真是个死脑筋!”二姨像是笃定了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她那个身板,搬箱子、抬猪料,比男人都顶用,厂里还能不要她?”
“而且,”姨稍作停顿,嗓音忽地往下压,“就算她当上了临时工,厂里短期内也不可能给她分宿舍。她在这城里无亲无故的,能住哪?还不是得死皮赖脸地赖在咱们家?”
屋里传来二姨夫翻身的声音,木板闷闷响了一下:“住咱家?那不得烦死。这门板天天架在屋子中间,我起夜都得绕着走。”
“你啊,就是眼皮子浅,光看眼前!”二姨恨铁不成钢地说,“她要是进了厂,那每个月可就是有工资的人了。临时工再不济,一个月也得有十八块五的保底吧?还得发各种副食品票、工业券。”
二姨夫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她一个没见过世界的乡下丫头,我们省吃俭用供着她,还要我们城里亲戚帮她长脸。我到时候随便掉两滴眼泪,说说咱们家供两个学生的难处,再拿长辈的身份压一压,工资交十五块,粮票留下两斤零花,其余都放我这。她敢说个不字?”
二姨冷哼道:“她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听我的话。她要是敢不交,到时候我就去车间找她们主任哭,说她没良心,白眼狼。在厂里,名声臭了,她这辈子都别想转正!”
屋里沉默了。
半晌,传来了二姨夫恍然大悟的低低窃笑:“还是你这娘们算盘打得精。不过,万一她以后真转正了呢?转正了肯定是要分单身宿舍的,到时候翅膀硬了飞了,咱们不就捞不着了?”
夜风顺着裤腿往上钻,脚底板凉得发木。
逢空低头看了一眼,拖鞋穿反了。
她弯腰把两只拖鞋换了回来。
“转正?”二姨的语气里充满了轻蔑和笃定,“机械厂的正式工名额多金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真走了狗屎运转正了,咱们也不亏。”
“她那模样虽然糙了点,可屁股大,好生养。”
二姨夫急了:“咋的,你还想给她在城里说门亲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老李头,就是罐头厂那个李主任,你知道吧?”
“知道,你是说……他家那个傻儿子?”
“可不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娶过一个媳妇,没两个月就跑了,现在正愁没人肯嫁。”
“老李头可是说了,谁要是能给他儿子物色个本分能干的黄花大闺女,彩礼三百块钱,外加给弄个分房的指标!”
二姨夫倒吸一口凉气:“你不会是想把她配给李主任那个打人的傻儿子?”
“怎么能叫配呢?”二姨纠正道,“那是给她找个好归宿。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嫁给车间主任的儿子,那都是高攀了!到时候彩礼咱们收着,李主任看在亲家的面子上,你明年评先进、分楼房的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好,好算计!”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难为你这几天给她铺床做饭的,受点委屈也值了。等她一考进厂,咱们就把这网收紧点!”
“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一早还得叫她起来去厂里考试呢,可别耽误了咱们的摇钱树。”二姨打了个哈欠。
屋里恢复了安静,只剩机械厂传来的机器转动声轰轰隆隆。
确实好算计,逢空心里过了一遍账。粮票、球鞋、生活费、彩礼、分房指标,二姨手里的每一张牌,都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这反而好办了,有所图就有破绽。剩下的,等进了机械厂再说。
逢空轻轻推门,指腹蹭过门框上剥落的油漆,被木刺扎了一下:“啧,这个噩梦。”
逢空轻手轻脚地重新躺回那张摇摇晃晃的门板床,门板发出一声吱呀。